第556章 下议院辩论续与开普殖民地的蠢货

2026-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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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下议院辩论续与开普殖民地的蠢货

紧接著,保守党后排有一位议员站了起来。此人大约四十岁上下,体格壮实,蓄著一把修剪整齐的络腮鬍子,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显然是做了大量功课来的。

“议长先生,首相阁下。”他清了清嗓子,“我想把討论的焦点从陆军转到海军上来,因为刚才的辩论里几乎没有人提到动议的第二部分一封锁威尼斯和的里雅斯特,也就封锁亚得里亚海。”

布兰德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奥地利在过去十几年里的发展速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这不仅仅体现在陆军上。他们的海军经费年年增加,根据我能拿到的公开数据,目前的规模可能已经与法国海军相当一一至少是处於同一个量级。这不是一支可以忽略的力量。”

他翻开笔记本。

“再来看我们这边。皇家海军目前的主力分为三部分:海峡舰队驻守本土水域,是我们最强大的作战编队;地中海舰队以马尔他为主要基地,目前据我所知主力前移到了直布罗陀—”他看了一眼海军大臣那个方向,后者面无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一以及本土储备舰队,作为最后的战略预备力量。三支舰队加在一起,铁甲舰大约五十到六十艘。而奥地利海军的铁甲舰数量,纸面上的数字是四十多艘。”

他合上笔记本,环视了一圈。

“各位,我承认我们在数量上占优。但封锁亚得里亚海和在大洋上巡航是两回事。亚得里亚海很窄,最窄处不过七十海里左右。奥地利在达尔马提亚沿岸修建了大量的岸防工事和炮台,如果我们的舰队试图在狭窄的水域里执行封锁任务,同时还要面对敌方舰队的出击和岸防火力的夹攻”

他停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並不是说做不到。我是说,这不像有些人想像的那么简单。代价可能会很大。”

他坐了下来。

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政府前排靠右边的位置上,一个人站了起来。

海军大臣威廉·亨利·史密斯。

史密斯在进入政治之前是个书商—一准確地说是连锁书商,伦敦各大火车站里的那些“w.h.史密斯书店”就是他家的產业。这个出身让他在下议院里时不时要忍受一些势利眼的嘀咕,尤其是自由党那些世袭贵族们偶尔会在背后说些酸话。但迪斯雷利信任他,把海军交给他管,他也就干得有模有样。

“诸位。”史密斯的声音比较干,但他讲的內容足以弥补声音上的不足。

“刚才那位议员说得不错,奥地利海军確实在扩张。但海军是技术兵种,船的数量从来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武器的质量、装甲的厚度、火炮的口径一这些才是真正决定海战胜负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

“我现在可以向下议院宣布一个消息—一我认为这个消息会让诸位对封锁行动的可行性有一个全新的评估。”

他吸了一口气。

“不屈號铁甲舰即將完工。”

议事厅里一阵骚动。不屈號的名字在过去两年里时不时出现在报纸上,但大多是些语焉不详的报导,因为海军部对这艘船的具体参数一直讳莫如深。

“不屈號是我们最新、最强大的铁甲舰。”史密斯说,语气里压抑著一种显而易见的自豪,“全舰採用新式复合钢装甲一我就不在这里谈技术细节了—

各位只需要知道,她的防护能力远远超过目前服役的任何一艘军舰。包括奥地利的任何一艘。”

他顿了一拍。

“主炮方面:四门十六英寸火炮。”

他是故意没说“406毫米”而用了英制,因为在下议院里讲英寸比讲毫米更能让议员们建立直观的概念。十六英寸。一些对海军有所了解的议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一他们知道奥地利海军目前最大口径的舰炮是十二英寸。

“奥地利人最好的舰炮是十二英寸。”史密斯像是替那些在心里做算术的人说出了答案,“而我们的不屈號装了四门十六英寸。一发炮弹的重量就超过他们的两倍。我不想在下议院里说大话——

“”

他停了停,显然这句话后面註定要跟一句大话。

“但如果不屈號出现在亚得里亚海上,奥地利人那些起著神话名字的铁甲舰一太阳神也好,天空神也罢——一炮下去就是一艘。”

保守党后排有人忍不住鼓起掌来,隨即被布兰德一声“order”压了下去。但那股兴奋的劲头已经在政府这边的长凳上瀰漫开了。

“话说回来,”史密斯收起那张纸,语气恢復了平稳,“不屈號一艘当然不能打一场海战。我们需要的是舰队的整体优势。但我可以告诉诸位,海峡舰队和地中海舰队的现役铁甲舰,在装甲和火力上全面领先於奥地利同级別的舰只。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如果把不屈號算上一封锁亚得里亚海,不仅做得到,而且我有信心在两周之內让的里雅斯特的港口变成一潭死水。”

他坐了下来。

又有人站起来—一这次是保守党后排一个年轻的苏格兰口音议员,声音有点紧,显然不常在大场面上发言:“那么,难道我们需要全体主力出动?本土水域就不管了?”

“这是必须的。”

不是史密斯回答的,是迪斯雷利。他重新站了起来。

“这是极限施压。全部筹码推上去,让奥地利人看到我们不是在虚张声势。

为什么格莱斯顿先生的政府外交一败涂地?”他又把矛头对准了对面—一这几乎成了今天下午的固定节目,“就是因为他们从来不敢把帝国的军事力量真正亮出来。你手里攥著一把好牌,永远藏在袖子里不打,对手当然不把你当回事。”

他走出座位,站到调度箱正前方一这在议会里是一个微妙的姿態,意味著发言者要说最关键的话了。

“我相信开战永远是最后一个选项。诸位,请不要误解我。我不想打仗。没有人比我更不想打仗。”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我们必须做好打仗的准备。因为只有做好打仗的准备,才有可能不用打仗。”

他缓缓扫视两侧的长凳,最后把目光落在对面那些沉著脸的自由党议员身上。

“诸位,奥地利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铁板一块的帝国。它內部的裂缝比它的城墙还多。匈牙利人、捷克人、波兰人、克罗埃西亚人、义大利人,甚至还有部分法兰西人,虽然他们在大搞特搞民族融合,搞什么帝国化政策,但想想就明白了,有多少人在它的旗帜下面过著不情不愿的日子?要知道一门语言的普及至少需要一百年,三代人,法国人的法语普及工作,到现在也就完成了八九成的样子。(法国从大革命开始推广法语教育,一直到第三共和国的儒勒·费里法案,1880年代,花了將近一百年,到一战时还有大量农村地区的人不以法语为母语)”

“它的四周还有对它虎视眈眈的邻国—一有些邻国我今天不方便点名,但诸位心里应该有数。奥地利真的敢一条路走到黑吗?真的敢和大英帝国全面对抗?”

他摇了摇头。

“他们不敢。前提是——我们自己要先敢。”

他的声音又升了上去—

“我们需要调停。我们需要停火。但首先,我们需要普鲁士还活著。一个独立的普鲁士,存在於中欧,作为牵制奥地利的平衡力量一这不是普鲁士的利益,诸位,这是大英帝国的利益。这是欧洲均势的基石。打碎了这块基石,整座大厦都要塌下来,压在我们每一个人头上。”

他退回座位,坐了下来。

议事厅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布兰德在上面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一下槌子,问有没有其他议员希望发言。

长凳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这场辩论还远没有结束。

散会的钟声响过之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像退潮一样慢慢稀了下去。迪斯雷利没有走正门,从议长庭院旁边的侧廊绕过去,穿过那道总是有点漏风的橡木门,回到唐寧街十號。

推开首相书房门的时候,他就看见殖民大臣麦可·希克斯—比奇爵士已经坐在那里了。

殖民大臣的脸色不好看。希克斯—比奇这个人平时就不怎么笑一他有一张天生適合传达坏消息的脸,眉骨很高,观骨也高,两颊往里收,整个面部轮廓给人一种永远在阴天的感觉。但今天比平时更难看。他坐在壁炉旁边那把扶手椅里,膝盖上摊著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夹,两只手交叠在上面,像是在押著什么东西不让它跑掉。

“首相阁下。”他站起来,没有寒暄,也没有问辩论进行得怎么样。

迪斯雷利看了他一眼,读出了那张脸上的意思:不是好事。

“说吧。”他绕过书桌,还没坐下,希克斯—比奇就把公文夹递了过来。

“南非来的急电,三小时前到的。”希克斯—比奇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带上任何情绪,“祖鲁人的一支骑兵—一大约八百到一千人—一绕过了前线的主要战场,从东面的山口穿插进来,直接进入了开普殖民地腹地。”

迪斯雷利正在往椅子里坐,动作僵了一下。

“波弗特西——一个小镇,在大卡鲁地区——被付之一炬。”希克斯—比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建筑烧毁了大半,教堂、法院、商铺————据初步报告,整个镇中心已经不存在了。”

迪斯雷利把公文夹翻开,里面是一张电报译文,还有一份手写的简报,字跡很潦草,显然是殖民部的值班官员匆匆赶出来的。他的眼睛在纸页上快速扫过。

“不过——”希克斯—比奇的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下,带上了一丝困惑,“他们没有杀人。”

迪斯雷利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

“至少没有大规模屠杀。”希克斯—比奇补充道,“那支祖鲁骑兵烧完镇子之后,把居民赶了出来一大约三百多个平民,包括妇女和儿童——让他们往南走,往安全的方向走。据逃出来的人说,祖鲁人只抢劫了部分財务,留了大部分钱財给他们,也没有姦淫,只烧建筑,然后就撤了。居民们哭著走了两天,才遇到殖民地的巡逻队。”

迪斯雷利把电报译文放下来。他慢慢地、缓缓地往椅背上靠过去,靠到底了,脊椎贴著那层旧皮革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哦————上帝啊。”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按住了自己的额头。指缝间能看见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这真是大英帝国建国以来——”他的声音从指缝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布,“——最大的丑闻。”

书房角落里站著的克里斯一首相的私人秘书,戴著一副铁丝框的小圆眼镜,脸上永远掛著一种学究式的认真表情—一这时候开口了。

“事实上,首相阁下。”他说,语气一本正经得像在宣读百科全书的词条,“这远不如喀布尔灾难那么糟糕。一八四二年,我们远征阿富汗的军队在从喀布尔撤退的过程中几乎全军覆没,一万六千余人只有一名军医活著抵达了贾拉拉巴德。从伤亡规模和战略影响来看”

迪斯雷利把手从额头上拿开。

他看著克里斯。

那个眼神一如果希克斯—比奇的脸是阴天的话,迪斯雷利此刻的目光就是雷暴前那最后一秒的死寂。不是愤怒,比愤怒更可怕,是那种“你继续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的表情。

克里斯的声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他的嘴还保持著张开的形状,但下一个音节死在了喉咙里。

“克里斯。”迪斯雷利说,声音很轻。

“是、是的,首相阁下。”

“你的歷史知识確实很扎实。”迪斯雷利说,“但是我现在不需要歷史知识”

他从椅子里重新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你们知道这份电报意味著什么吗?”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像是一个闸门被打开了,“不是什么一八四二年的事—一是明天的事。是明天早上,等消息传出去,格莱斯顿就会拿著这件事在议会里把我们生吞活剥。他刚才就已经快把我钉在十字架上了,现在你再给他一个波弗特西””

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上那份文件。

一我们的军队连一支祖鲁骑兵都拦不住!他们长驱直入,在殖民地腹地烧了一个镇子!这个消息如果登上《泰晤士报》的头版,你猜標题会怎么写?”

他没有等回答。

“议会的提案就別想通过了。战爭拨款就更別想了。后天伦敦市民就会出现在唐寧街门口一一不是几十个人,是几千人一一抗议政府的无能。我们甚至可能”

—垮台。”

这个词掉在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井里,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殖民大臣希克斯—比奇没有说话。他一直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那种阴沉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书房的门响了一下。

没有敲门声—一或者说敲了,但只敲了一下就推开了,带著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还没完全学会等待的莽撞。弗雷德里克·亚瑟·斯坦利上校走了进来。

陆军大臣三十七岁,在这间屋子里是最年轻的一个,年轻得有点不太协调。

他的面孔还保留著某种尚未被官僚体制磨损的锐气,下巴颳得很乾净,头髮用髮蜡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军服扣子从上到下每一颗都扣得整整齐齐。他走路的姿势带著军人的节奏感—不是刻意挺胸抬头,而是一种已经內化到肌肉里的习惯。

“报告,首相阁下。”他立定在书桌前方两步远的位置,目光明亮,声音清脆得像擦亮的铜號,“我刚从陆军部过来。关於远征部队的事,各团的反应非常积极,士兵们士气高昂,请您放心。”

迪斯雷利看著他。

在这个昏暗的、被坏消息塞满了的书房里,斯坦利上校的出现就像有人忽然拉开了一扇窗户。他的朝气,他的乾脆利落,他那种“事情总会办成”的劲头一这些东西在此刻的首相眼中几乎是一种生理性的安慰。

“啊,亚瑟。”迪斯雷利的脸色確实好了一些。那个字——“亚瑟”——他叫得很顺,带著一种长辈对后辈的亲切,虽然在公开场合他从不这么叫。

但那一丝转好的气色只维持了大概三秒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该死的电报,又抬起头来,自光里的光芒暗了下去。

“你看看这个,亚瑟。”

他把公文夹推过了桌面。

斯坦利上校接过来翻开,低头看了不到二十秒钟。他的表情变了一不是崩溃式的变化,而是一种迅速的收紧,像是一扇门被风吹上了。嘴角绷直,眉毛压低,呼吸变浅了半拍。

“上帝啊。”他说,声音比刚进门时低了整整一个八度,“这是一场灾难。”

他把文件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那份伤亡和损失的初步统计。

“这意味著他们可以——”他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的地图草图,“——只要还有类似规模的骑兵力量,他们就可以反覆这么做。大卡鲁地区几乎没有什么防御纵深可言,波弗特西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可以破坏掉开普殖民地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大量基础设施——铁路站点、电报线、储粮仓库————”

他合上了文件,但没有放下来。

“首相阁下,这必须立刻——

—”

“这件事先不要公开。”

迪斯雷利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安静。他的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著桌面的红木表皮。

噠。噠。噠。

“听清楚了——所有人。”他的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从希克斯—比奇到斯坦利,再到角落里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纸里去的克里斯。”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我们四个。殖民部那个写简报的值班官,你回去处理。“这句是对希克斯—比奇说的,后者微微点了点头。“其他人一內阁的其他大臣、报界、任何人——都不清楚。”

他的手指停住了。

“先让议会通过我们的提案。”他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著空气排兵布阵,“让战爭拨款过了。等钱到了手、部队调动的命令下了—一到那时候,这件事即使公开了,局势也已经不可逆转了。到时候再找机会淡化它。把它包装成一次小规模的边境衝突,平民已经安全撤离,损失可控————总之,不能让它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出来。”

“明白了,首相大人。”斯坦利上校说。他的语气乾脆,没有质疑,也没有多余的表態。他把文件放回了桌上。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但这次不是震惊,而是在想事情。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面向迪斯雷利。

“首相大人,这件事的背后很可能是奥地利人搞的鬼。”

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个念头牵出下一个念头,像是一条被拽出来的锁链。

“奥属南非就在我们开普殖民地的旁边。奥地利人在那边有港口,有贸易站,有军事顾问一一他们要帮祖鲁王国捅我们一刀,简直是举手之劳。而且现在这个时机太巧了——恰恰是我们在议会辩论出兵欧洲的当口,南非就出了事?”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篤定的愤怒。

“而且您想想,首相大人一祖鲁人。祖鲁人那些蠢货和野蛮人,他们什么时候打过这种仗?绕过主战场,长途奔袭,精確打击一个后方城镇,烧掉基础设施但不杀平民—一不杀平民!—一然后乾乾净净地撤退?这根本不是祖鲁人的打法。祖鲁人如果自己来干这件事,那个镇子上三百多个白人一个都剩不下。”

他加重了语气。

“肯定是奥地利人在给他们支招。可能不止是支招—一可能直接有奥地利军官跟著那支骑兵一起行动,在现场指挥。不杀平民是欧洲人的想法,不是祖鲁人的想法。他们要的是製造恐慌、破坏后方、牵制我们的兵力,但又不给我们一个“屠杀白人妇孺“的口实去发动全面报復——这种算计,是维也纳教出来的。”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迪斯雷利靠在椅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著自己的鼻樑,像是头疼得很。他在消化斯坦利的分析一不是不同意,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说得很有道理,而这恰恰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再给南非派一万人。”他终於开口了,声音里的疲惫几乎是实体的,像是可以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他把一只手从鼻樑上拿下来,在空中画了一个模糊的手势。“从本土调,从加拿大调,从哪儿调都行—凑一万人,船运过去。之后“”

他停了一下。

“之后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像是一个医生对病人家属承认自己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

“告诉开普殖民地的总督—一让他自己想办法。在当地徵召民兵也好,招募布尔人佣兵也好,跟友好的部落结盟也好,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伦敦能给的就是这一万人,剩下的他自己看著办。奥属南非不可能“

他强调了“不可能”两个字。

“——真的敢公开对我们宣战。他们在南非的兵力也有限,维也纳不会为了一片殖民地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他们用祖鲁人当棋子,就是因为不想直接下场。所以”

希克斯—比奇开口了。

他一直沉默到现在,沉默得像书房里的一件家具。但他清了一下嗓子,那个含混的“emmm”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首相阁下,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对奥政策——如果议会通过了提案——是要派舰队封锁威尼斯和的里雅斯特。也就是说,我们正在逼迫奥地利人接受调停,而如果他们不接受————”

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就是战爭。”迪斯雷利替他说了。

“是的。”希克斯—比奇点了点头,“那就是战爭。如果我们和奥地利在欧洲开了战,奥属南非就不存在什么不敢公开宣战“的问题了一他们完全可以名正言顺地从莫三比克方向进攻开普殖民地。到那时候,一万人够吗?”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迪斯雷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桌面上那份摊开的电报,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上停留了很久。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煤炭从火堆上滑下来,滚到了铁柵栏的边缘。

“好吧。”他终於说了,声音里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实在不行——

和祖鲁人和谈吧。”

“要做好和奥属南非直接衝突的准备。”迪斯雷利停顿一下,继续说,“让开普殖民地的总督开始评估防御方案,尤其是东部边境的布防。同时和祖鲁人接触——不需要什么正式条约,先把仗停了,能谈多少是多少。”

他揉了一下太阳穴。

“不过我真的很怀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私密的、不该让下属听到的疲惫和烦躁,“—一开普殖民地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一群智商为负数的蠢货。这么大一块殖民地,正规军加上民兵,几万人总是有的吧?他们连——唉—他们连土著人都打不过————”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没说出口的尾音比任何话都更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我到底在指望些什么人?

“首相大人————”斯坦利上校轻声开口,显然想说点什么——也许是解释一下开普殖民地的军事困境,也许是提出某个他刚想到的方案。

但迪斯雷利抬起一只手,手掌朝外,像是在挡什么东西。

“先这么办吧。”

“该做的事情太多了。”迪斯雷利说,声音很轻。“欧洲要打仗,南非要灭火,议会要辩论,报纸要压制————而我只有一个人、两只手、和一天二十四个小时。”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疲惫忽然收敛了,像是一扇百叶窗被拉下来。重新露出的那张面孔是人们熟悉的那个迪斯雷利—一精明的、坚硬的、永远像是胸有成竹的。

“诸位都去忙吧。”他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