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好奇心
赫伦堡的城墙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压抑,这座由巨石垒成的庞然巨物曾属於河安家族,后落入泰温·兰尼斯特之手,又被小指头短暂拥有,如今,它的城墙上飘扬著红底金日的旗帜。
伊耿·坦格利安骑在马上,望著这座传说中受诅咒的城堡,心中却只有失望。
他没能见到自己的姑姑。
接待他们的卫兵队长语气恭敬但疏离:“女王陛下、凯文留守,以及加兰·提利尔爵士、达冯·兰尼斯特爵士率领的河湾地与西境先遣部队,已於三日前继续北上,前往颈泽防线。陛下留言,请后续部队在赫伦堡完成必要休整补给后,儘快跟进。”
长途跋涉的期待落空了。伊耿看向身旁的琼恩·柯林顿,养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代表金色黎明接待他们的,是克莱尔大主教。这位修士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和善,灰袍整洁,胸前的水晶太阳圣徽擦拭得一尘不染。
欢迎仪式简短而热情,隨即眾人被引入城堡主厅用膳。
与君临那场带著战后萧条中强撑体面的宴会不同,金色黎明提供的餐食確实简朴许多:大盆的燕麦粥、黑麵包、燉豆子、烤洋葱,还有成堆的苹果和梨。
酒是普通的麦酒,但令人意外的是,其中一道菜让所有尝过的人都眼前一亮那是炸得金黄酥脆的鸡肉条,外面裹著一层薄而香脆的面衣,內里却鲜嫩多汁,撒著些许亚莲恩辨认不出的香料粉末。
她忍不住多吃了几条,然后转向坐在主宾位的克莱尔大主教:“大主教阁下,这道菜风味独特,我在多恩从未尝过。烹製它的厨师,莫非是从东陆或更远的自由贸易城邦招募而来的?”
克莱尔大主教温和地笑了笑:“公主喜欢就好。不过我对厨房事务知之甚少。既然公主有兴趣,不妨请厨师亲自来解释。”
他示意身旁侍立的年轻修士去厨房叫人。
不多时,一个圆脸微胖、围著沾有油渍围裙的年轻男子被带了进来。他看上去有些紧张,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近前,朝著亚莲恩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克莱尔大主教,恭敬地问道:“主教大人,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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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莲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按照惯例,一个平民厨师见到公主,理应行跪礼。
她瞥向克莱尔大主教,却发现对方神色如常,似乎觉得这再自然不过。
亚莲恩將那一丝淡淡的不快压了下去,没有作声。
“热派,这位是多恩的亚莲恩公主。”克莱尔大主教介绍道,“公主很喜欢你做的炸鸡————鸡肉条,想了解一下它的做法。”
名叫热派的厨师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朴实的笑容:“哦,这个啊,做法其实不算难。主要是得提前把鸡肉切成条,用牛奶、一点盐,还有几种香料粉末醃上至少一个时辰。麵糊是用麵粉、鸡蛋和一点点发酵过的酸麵团水调的,要稀稠合適。油要热,下去很快就能炸脆。捞出来沥乾油,趁热吃最好。”
他的口音带著明显的河间地腔调。
亚莲恩听完,好奇地问:“听你口音就是本地人。可这道菜的做法,不像是河间地,甚至不像是七国任何一个地方的风味。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热派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自豪:“是光明使者大人教的。大人他————嗯,不仅是个伟大的战士和导师,懂得很多道理,对吃的也很在行。以前他还在赫伦堡忙碌的时候,偶尔有空,或者想换换口味,就会来厨房,教我们几道他家乡的菜。他说这些味道能让他想起家乡。这道炸鸡————鸡肉条,是我学得最好、练得最多的一道。”
亚莲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对“光明使者”的兴趣被勾起了更多。
“你叫热派,对吗?”
“是的,公主殿下。”
“热派,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阳戟城?”亚莲恩微笑著,用充满诱惑的语气问道,“我的父亲,道朗亲王,也一定很乐意品尝这样的美味。我可以付给你在这里三倍,甚至更高的薪酬。”
热派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克莱尔大主教,有些为难。
克莱尔温和地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热派。金色黎明尊重每个人的意愿。”
热派低下头,看著自己沾著麵粉的双手,思考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对亚莲恩摇了摇头:“谢谢公主殿下的赏识。但是————我还是想留在赫伦堡。”
“为什么?”亚莲恩追问,她觉得很奇怪,三倍薪水可不算少,“薪酬可以再谈。到了阳戟城,你或许还能成为亲王的主厨,这难道不比你在这里更好?”
热派的脸微微发红,但语气很认真:“我是个厨子,不是战士,不能像凯文大人、琼恩大人他们那样,提著剑追隨光明使者大人去北境打仗。但我想,等大人他————打完仗,回来了,他肯定会想吃点熟悉的、合胃口的东西。我別的做不了,就想在这儿等著,到时候能给他做一顿热乎的、好吃的饭菜。”
这个回答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却让亚莲恩微微怔住了。
这种近乎本能的、不掺杂功利计算的忠诚,在她熟悉的政治与宫廷里极为罕见。
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平凡的胖厨师,然后温和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你,热派。你的炸鸡条非常美味。”
热派如释重负,又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亚莲恩心中波澜微起。
一个能让普通厨师甘心等待、念念不忘的领袖————她忽然意识到,相比起身边这位血统存疑、根基未稳的伊耿王子,那位神秘莫测、却能凝聚起如此人心的“光明使者”,或许才是更值得关注和探究的目標。
伊耿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而刘易·光明使者,可能是能搅动整个棋局的人。
餐后,亚莲恩特意请克莱尔大主教移步细谈。她想知道更多关於这位光明使者的事。
“刘易·光明使者,本名刘易·塞里斯。光明使者”是敬仰他的人们给予的尊號。”克莱尔大主教缓缓说道,“据说,他最初来到河间地时,身边只有十三个人,落脚在一座被战火毁坏大半的圣莫尔斯修道院。他从那里开始,帮助流离失所的农民,医治伤患,抵抗土匪和乱兵,一点点重建秩序,传播一种————
嗯,更强调平等、互助与內心光明的教义。他驱逐了盘踞河间地、作恶多端的佛雷家族,瓦解了贵族联军,让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重获安寧。这样的人,自然会吸引追隨者。”
亚莲恩听得入神,追问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是说,性格,为人处事的方式?有什么特別的喜好或厌恶吗?”
克莱尔大主教却露出了些许歉意:“公主殿下,实不相瞒,我並非最初就追隨光明使者的核心成员。我原是君临贝勒大圣堂的修士,是总主教————前总主教在决定与金色黎明加深联繫后,才派我来赫伦堡常驻,负责联络事宜。对於光明使者早年的具体事跡和个人细节,我所知確实有限。”
他看到亚莲恩脸上明显的失望,便建议道:“如果你真想了解更多,或许可以找詹德利大人谈谈。他是光明使者的第三个学生,如今负责金色黎明的工坊和锻造事务。他跟隨光明使者的时间虽不及凯文留守和琼恩·雪诺大人早,但知道的总比我多些。”
亚莲恩立刻表示了感谢,並顺势提出:“正好,我们北上需要补充一批装备,特別是御寒的衣物。不知大主教能否为我引荐这位詹德利大人?”
“当然可以。”克莱尔大主教欣然应允。
当晚,亚莲恩被安排在號哭塔中层的一间客房。房间整洁但朴素,有专门的僕役负责照料。她刚坐下不久,房门被轻轻敲响,隨即,一个身影闪了进来,並迅速关上了门。
那是一个穿著普通棕色粗布衣裙的漂亮女人,但亚莲恩一眼就认出了她。两人瞬间拥抱在一起。
“特蕾妮!终於见到你了!”亚莲恩仔细打量著堂妹,见她面色红润,行动如常,才真正放下心,“你在这里没受苦吧?”
特蕾妮·沙德轻笑,笑容里带著她特有的那种慵懒又机敏的味道:“在赫伦堡?这可是金色黎明经营最久的核心地盘,秩序好得出奇。想在这里受苦”,你得特意去找点麻烦才行。”
两人亲昵地並肩坐到床上。亚莲恩迫不及待地问起她最关心的问题:“特蕾妮,你亲眼见过吗?那些“烈日行者”,真的能凭空用光芒治癒伤口?”
“是真的。”特蕾妮肯定地点头,眼神里也带著当初见证时的震撼,“我在贝勒大圣堂————出事前,见过那里的光明修士为一个被马车撞断腿的乞丐治伤。
那光芒很柔和,从修士手中流出,覆盖伤口,流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口立刻癒合如初,比任何学士的药膏都有效。而到了这边赫伦堡,”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也偶然远远见到过,真正的核心烈日行者,能力更强。但他们非常谨慎,几乎不在公开场合显露这种神跡”。”
亚莲恩想起路上的见闻:“可我在靠近河湾地的乡村圣堂,也见过自称光明修士的人,他们只用草药和药膏。”
“那是当然。”特蕾妮解释道,“光明使者对此有严格的禁令。早些时候,金色黎明和佛雷家族衝突最激烈的时候,发生过有在外活动的光明修士被佛雷家的人秘密掳走、残酷折磨,逼问所谓神力”秘密的事情。所以,除了当初跟隨总主教前往君临、后来死於瑟曦之手的那一批,光明使者严禁任何真正拥有光明之力”的烈日行者在公共场合暴露身份,更不允许他们脱离保护单独行动。你在外面能看到的那些光明修士”,大多是认同他们理念的普通修士或信徒,用医术和帮助来传播教义,真正的“核心”你是接触不到的。”
亚莲恩缓缓点头,这才理清了其中的关窍。
她接著问道,“那么,这位光明使者本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特蕾妮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混合著欣赏、挫败和一丝玩味。
她拉长了语调:“一个————非常英俊,但又异常生涩的男人。”
亚莲恩的眼睛立刻亮了,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哦?你试过了?拿下了吗?
“”
特蕾妮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难得地露出了懊恼神色:“没有!差一点————
或者说,我以为差一点。但他最终还是非常明確、甚至有点笨拙地拒绝了我。然后没多久,他就带著一批最忠诚的部下北上了。现在金色黎明一些高层,比如那个冷脸的凯文·特纳,觉得是我把他逼走的,或者至少是原因之一。所以我在这边的处境有点尷尬,不像你能住在城堡客房里,我只能住在城外新发展的集市区。”
“集市区?安全吗?”亚莲恩关切地问。
“安全,甚至更自在。”特蕾妮撇撇嘴,“住在这城堡里,一切由金色黎明提供,能活下去,但规矩多,也不舒服。外面的集市区不一样,只要有钱,几乎能买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和服务,消息也更灵通。”
她说著,很自然地脱掉外衣,“今晚我就在这儿陪你睡吧,我们好久没一起说悄悄话了。”
那一夜,號哭塔的客房內,两姐妹依偎在一起,低声交谈直到深夜。
特蕾妮详细讲述了她在赫伦堡这几个月观察到的金色黎明运作模式、人员构成、那些奇特的规定和氛围。
亚莲恩则分享了多恩的情况、父亲的谋划、君临的见闻以及对未来的种种考量。
她们也聊到了光明使者刘易。遗憾的是,由於之前那次失败的“接触”带来的负面影响,特蕾妮在赫伦堡核心圈子里確实受到了有意无意的疏离,她无法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对刘易早年的具体事跡和深层性格了解也有限。
“他像个带著强烈信念的谜团,”特蕾妮最后总结道,“吸引人,但又难以真正靠近。”
第二天,亚莲恩在一位年轻光明修士的引导下,来到赫伦堡东北面一片规模庞大的工坊区。这里炉火熊熊,敲打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煤炭、金属和皮革的味道。
一个身材异常高大强壮的青年带著几个隨从已经等在工坊区入口处。他有著浓密的黑髮和坚毅的面容,让亚莲恩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时,心中猛然一跳—一这张脸,竟与已故的风息堡公爵蓝礼·拜拉席恩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眼前这青年的气质更加朴实,皮肤因常年靠近炉火而显得有些粗糙,眼神是工匠特有的专注,而非蓝礼那种风流倜儻。
“亚莲恩公主,欢迎。我是詹德利。”青年按照礼节问候,语气直接,没什么华丽的辞藻。
他领著亚莲恩和她带来的几位多恩高阶军官——其中包括一位名叫昆廷·桑塔加爵士的年轻骑士,他是星坠城领主的次子,以勇武和对多恩传统武器的精通著称一走进了工坊区的样品陈列室。
室內陈列著各式各样的武器和装备:闪亮锋利的钢剑、造型各异的矛头枪尖、製作精良的盔甲部件、射程惊人的重型弩机,还有一些结构巧妙的攻城器械模型。昆廷·桑塔加爵士立刻被吸引,拿起一把弯刀仔细查看刃口,眼中露出讚许:“这些武器的品质,比多恩许多领主自家工匠打造的还要出色。价格如何?”
詹德利报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並补充道:“量大可以从优,但具体商贸事宜,由商业部的爱丽丝·沃斯夫人负责。她目前正在盐场镇处理事务,离这里不远。如果公主殿下確定需要,我可以派人传信请她回来与你接洽。”
但亚莲恩的心思不在此处。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詹德利大人,这些武器固然精良,但我们多恩的士兵来自南方,极度缺乏应对北境严寒的衣物和被褥。河间地能否提供足够的御寒物资?”
詹德利肯定地点点头:“可以。之前丹妮莉丝女王的军队在女泉镇登陆后,所需的冬季军装和被服,很大一部分也是由我们这里生產和提供的。工艺和材料都有保障。”
“价格呢?如何交易?”亚莲恩问。
詹德利却摇了摇头:“生產归我管,但具体的商贸定价、交易条款,是由商业部门的负责人爱丽丝·沃斯女士负责。她最近在盐场镇处理一批粮食和木材的调度,离这里不算太远。如果公主殿下確定需要,我可以立刻派人送信,请她儘快返回赫伦堡与你接洽。”
亚莲恩微微蹙眉。这种精细到有些繁琐的分工,在她看来效率低下,甚至有些可笑。她略带质疑地问:“你是整个工业部门的负责人,难道连一批衣物的交易都不能做主吗?这似乎————不够便捷。”
詹德利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很平静地再次摇头:“职责分明是老师定下的规矩。爱丽丝负责商业,我不能越权。这样能避免混乱和错误。请公主理解。”
亚莲恩不再坚持,点点头:“好吧。那么请儘快联繫沃斯女士,她抵达后,我会让我的事务官与她详细对接。”
公事谈完,亚莲恩话锋一转:“詹德利大人,我听克莱尔大主教说,你是光明使者的学生。能否跟我讲讲你的老师?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是如何建立起这一切的?”
詹德利沉默了片刻,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的神情。
“老师他————是个好人。是个总能知道该做什么,並且带著大家去做成的人”
门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乾巴巴地说,“我嘴笨,不太会讲。而且,我也不是最早跟著老师的那批人。很多事情,凯文知道得最清楚。
他是最早跟隨老师的人,老师待他也最为不同。”
看到亚莲恩期待的眼神,詹德利补充道:“等你的军队北上,在颈泽与凯文的部队匯合后,你可以直接问他。他一定能告诉你更多。”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亚莲恩满意,但也只能如此。她再次感受到,关於那位光明使者的过往,被一道无形的屏障保护著,难以轻易触及。
又过了一日,黄金团与多恩联军在赫伦堡完成了基础的物资检查和人员休整,再次踏上征程。
城堡巨大的黑铁闸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下一次歇脚,就將是在此行的目的地——危机四伏的颈泽前线了。
亚莲恩回望渐行渐远的赫伦堡,心中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光明使者,以及他留下的这个秩序迥然不同的世界,好奇心愈发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