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权力的来源
离开赫伦堡后的北行之路,与从君临西来的旅程感受截然不同。国王大道依旧宽阔,却明显得到了更好的维护,碎石铺得平整,路旁排水沟渠畅通。
大道几乎与绿叉河平行蜿蜒,浑浊的河水在冬季低垂的灰云下缓缓流淌,水面比盛夏时下降了许多,露出两侧泥泞的滩涂和盘结的树根。
黄金团与多恩联军沿著大道行进了近一个月。这日午后,队伍经过一片河湾缓流处时,前锋稍稍放慢了速度。
琼恩·柯林顿勒住马,示意伊耿看向河岸边。
那里聚集了数十名村民,男女都有,在几名穿著朴素灰袍、胸前佩有木质太阳徽记的人指挥下,正热火朝天地劳作。
他们用简陋但结实的工具—一铁锹、箩筐、甚至临时编成的粗绳网一挖掘、疏浚一段淤塞的河道,並將挖出的淤泥运到一旁低洼处填平。
场面井然有序,虽然辛苦,但人们脸上並无被强行征役的苦色,反而偶尔能听到一些交谈声甚至笑声。
一名年长的灰袍修士站在稍高处,不时指出需要重点清理的区域,几个年轻人则负责协调运输。
“他们在疏浚河道。”
伊耿看了一眼,语气平淡,“冬天水位低,正是时候。在洛恩河畔,人们也常做这样的事。”
他从小在自由贸易城邦长大,对河流与航运的重要性並不陌生,不明白养父为何特意让他注意这平凡的劳作场景。
琼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锐利的灰眼睛扫过整个劳动场面,尤其在那些灰袍人身上停留良久。
“仔细看,伊耿。”琼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看那些发號施令、组织协调的人。看他们的衣著,看他们的身份。
伊耿依言再次仔细观察。
很快,他发现了不寻常之处:在现场指挥、分配任务、甚至鼓励村民的,清一色都是那些灰袍修士。
他们之中没有穿锁子甲或佩剑的骑士,没有衣著体面、代表某位领主前来监工的管家或税吏,也没有任何象徵著传统贵族权威的纹章旗帜。
“都是修士————”伊耿喃喃道,隨即自我解释道,“不过,河间地现在是女王正式认可的教会领地,由金色黎明治理。修士们组织公共劳作,也是理所当然吧?”
“理所当然?”琼恩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养子,“伊耿,好好想想。
在七国任何其他地方—一在风暴地,在西境,在河湾地,甚至在多恩一组织农夫疏浚河道、修筑道路、修建桥樑这类公共事务”,本该是谁的职责?是谁的权力?又是谁以此为由,向村民徵收劳役税”或公共金”?
伊耿愣住了。
他脑海中迅速回忆起哈尔顿学士—一那位伊利里欧总督安排、在自由贸易城邦秘密教导他二十年,头髮花白、总是耐心讲解维斯特洛歷史与政体的中年人一曾经讲过的话。
“是————领主。”伊耿缓缓说道,“领主及其委派的骑士、管家。他们组织劳役,维持领地內的基本秩序和公共设施,並以此作为统治的体现和税收的依据。这是封建的义务与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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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琼恩点头,语气沉重地说道,“贵族体系存在的根基之一,就是组织与治理民眾,维持基层秩序,並由此收取赋税,向上输送到更高层的领主,最终匯聚到铁王座。领主提供秩序与保护,农民提供劳役与实物,骑士效忠领主並维持武力————这套体系运转了数千年。”
他指向河边那些灰袍身影:“但现在,在河间地,你看不到领主,看不到骑士,看不到管家。你看到的是修士——金色黎明的光明修士。他们在组织疏浚河道,他们在教授新的农耕方法,他们在调解纠纷,他们在为伤者治疗。所有原本属於骑士阶层,属於贵族管家,甚至属於一部分地方小领主的基层治理工作,正在被这些人全面接管。”
琼恩顿了顿,让伊耿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贵族体系如果失去了组织、治理民眾的功能,在更高的统治者一比如铁王座上的女王—一眼中,它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只剩下一个空头衔,一段古老的血脉,一些华丽的纹章。你看现在的王领,提利昂·兰尼斯特用女王的名义,將那些旧贵族几乎全部迁进了君临城,赐予他们宅邸和商铺,却收走了他们的土地和徵召权。他们在君临成了什么?成了女王的装饰品,成了偶尔吠叫两声以示忠心的狗,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实际力量?”
伊耿感到一阵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他並非愚钝,只是以往的学习更多聚焦於歷史脉络、军事战略、语言文化,对於统治底层结构的微妙变迁,缺乏直观的认识。
七国的人民到底是怎么生產,怎么生活,对他而言就像宴会上的戏剧,並不真实。
琼恩此刻为他撕开了一层帷幕。
“你是说————”伊耿的声音有些乾涩,“即使黄金团在北境再征服”中获得了土地,成为了新贵族,也可能面临同样的命运?被女王————或者被某种像金色黎明这样的力量,架空,然后拋弃?”
“可能,也可能不会。”琼恩的自光望向北方,那里是颈泽的方向,也是女王大军所在,“这取决於我们能否提供除了打仗之外的价值。现在的丹妮莉丝女王倚重金色黎明,不仅仅因为他们能打仗,更因为他们的这套治理方法一由受过统一训练、有共同理念的修士深入乡村,直接组织民眾、传播技术、维持秩序一一能让她更有效、更直接地控制新获得的领地,削弱乃至取代传统贵族的地方权力,將资源和人力的动员能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他转过头,凝视著伊耿:“如果我们黄金团,只想做一把锋利的刀,女王用完北境之战,也许就会把我们插回鞘里,束之高阁,或者派去下一个战场,但绝不会让我们真正扎根,形成尾大不掉的势力。但如果我们能学习,能思考,能提供另一种有效的治理选择,或者至少证明我们理解这套新规则,並且愿意在其中扮演对女王有利的角色————那么,我们就有可能从一把快刀”,变成她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
“统治————”伊耿喃喃道,这个词从未像此刻这样沉重而具体,“黄金团的兄弟们,大多数只懂得打仗,算不清自己该拿多少薪酬的大有人在。让他们学习治理领地、组织民眾、平衡收支————这太难了。”
整个黄金团,有意识思考这个问题的,除了他和琼恩,恐怕寥寥无几。
“所以这是你的责任,伊耿。”狮堡伯爵,琼恩·柯林顿盯著养子的眼睛,“也是我的。但最终,是你的。你是他们的王子,是未来的领袖。你不能只做一个率领他们衝锋陷阵的將军。”
“我该怎么做?”年轻的王子感到一阵迷茫,这命题確实有些超纲。
琼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好好回忆哈尔顿教给你的歷史。看看歷史上的征服者、统治者是如何建立並维持秩序的。然后,睁大眼睛,仔细观察金色黎明是怎么做的。他们如何招募和训练那些修士?如何制定並传达那些乡村建设的指令?如何平衡各地的物资调配?他们让谁得了利?是女王,是修士组织本身,还是河间地的平民?或者————兼而有之?”
他最后缓缓捏了捏左拳:“想清楚,你的统治,最终是为了让谁得利。是为了巩固你自己的权力和王座?是为了让你的追隨者获得財富与地位?还是为了让在你统治下的土地和人民能够繁衍生息、获得秩序与改善?不同的答案,会引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说完,琼恩不再多言,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带著伊耿和护卫们回到了行进中的大队人马中。
伊耿跟在他身后,心潮起伏,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方河岸上那些劳作的灰色身影,以及更广阔的,正在悄然改变的河间地田野与村庄。
又过了十几天,大军终於来到颈泽以南。
空气变得湿冷刺骨,混合著泥土冻结前的腥气和植物停滯腐烂的沉闷味道。
视线所及,是一望无际、色调灰败的沼泽湿地。
夏季可能丰茂的芦苇丛,如今只剩下大片枯黄折断的杆子,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水面並未完全封冻,却浮著一层脆薄的冰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泛著铁锈色的浑浊泥水。
那些在歌谣里夏季绽放的奇异花朵早已无踪,只有一些乾瘪的荚果和焦黑的枯藤缠绕在嶙峋的枯树枝上,像垂死的触手。
巨大的蜥狮踪影难觅,想必已藏入深潭或泥穴冬眠。蛇类更不可能在此时活动,它们应在冻土下的巢穴中僵臥。
这里並非银装素裹的北国雪原,而是一种更阴湿凝滯的冷—一种能渗进骨髓、让人关节发僵的寒意。
看似平坦的草甸下,隱藏著四季皆存的致命流沙,而在冬天,它们表面可能覆著一层欺骗性的薄冰或霜。
浓密的树丛叶片落尽,露出光禿禿的、扭曲的枝干,上面掛著的不是帘幕般的菌类,而是长长的、冻住的冰掛和灰白色的霜,如同死者的鬚髮。
这里就是颈泽,维斯特洛大陆南北之间的天然屏障,一片被传说与危险笼罩的沼泽地。
根据歌谣,很久以前,森林之子的绿先知们曾在此地的卡林湾森林之子塔中,施展强大的黑魔法“海水之锤”,意图像击碎多恩之臂那样,將北境与南方彻底分离。
魔法未能完全成功,却淹没了大地,造就了这片广袤的沼泽与水域。学士们对此传说嗤之以鼻,更倾向於用地质变迁来解释。
无论成因如何,颈泽的险恶真实不虚。
数百年来,唯一能安全穿越颈泽的陆路,只有那条从沼泽中央蜿蜒而过的、
狭窄而古老的堤道。而堤道的北端尽头,就是那座废弃已久的城堡——卡林湾。
卡林湾,史塔克家族古老的要塞,数千年来扼守著北境的南大门,在更早之前,则是沼泽王和他们的子民控制著卡林湾一有时在荒家王、红国王和冬境之王的协助下—抵御来自南方的所有攻击。
直到史塔克家族的“笑狼”瑞卡德击败並联姻了最后的沼泽王,才將此地彻底纳入北境统治。
然而今天,威胁来自北方。
当传说中的异鬼驱使著死者军团南下,卡林湾这座面朝南方的要塞,其防御作用没有了价值。
真正的防线,南移了。
於是,在颈泽南部,堤道起点的坚实土地上,一片庞大得令人咋舌的联军营地如同钢铁与帆布的森林,牢牢扼守著通往南方的咽喉。
而在营地的核心区域,一座崭新的要塞正在拔地而起。它的设计显然与七国传统城堡迥异:城墙更厚、稜角更分明,预留了眾多奇特的射击孔,外围挖掘了深阔的壕沟,引入沼泽之水形成护城河。数以千计的人们在工地上忙碌,號子声、敲打声、锯木声不绝於耳。
营地中最高处,两面旗帜在潮湿的寒风中並列飘扬:一面是丹妮莉丝·坦格利安的紫色底三头火龙旗,另一面是金色黎明的红底金日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