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结束战爭才是最难的

2026-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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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结束战爭才是最难的

“兵事之要,惟在谋其终局?”

小胖钧思考了一会儿,小心的问道:“朕这几日翻阅史书,见汉武征匈奴,皆大胜,却终因战事迁延而国力损耗。”

“先生所说的兵事之要,惟在谋其终局”,可否细说,这终局,究竟该如何谋定?

“”

苏泽欣慰的看向小皇帝。

这就体现了之前太子教育的成效了。

小胖钧小时候的课本,出了传统的四书五经之外,还有苏泽参与编纂的《帝鉴图说》

用后世网络小说的说法,这就是一本盘点歷代帝王的盘点流作品。

这本书图文並茂,对歷代皇帝的功过都有著总结。

所以当苏泽提出“最重要的是如何结束战爭”这一理念,小皇帝理所当然的想到了汉武帝的教训。

能想到这一步,已经超过了大部分皇帝了。

苏泽说道:“陛下所虑极是。以如今大明的军力、財力、调度之能,开启一场战爭確不困难。”

“新军火器之利、后勤保障之稳、情报传递之速,皆非前朝可比。但正因如此,更要警惕。”

他起身走到悬掛的西南舆图前,手指划过云南、缅甸、暹罗交错的疆域。

“战爭如同猛火,点燃容易,熄灭却不容易。”

“火势太小则不足以焚敌,火势太大则可能反噬自身。”

“臣今日便以对缅作战为例,为陛下剖析几种终局之谋”。”

小胖钧正襟危坐,认真的听讲。

苏泽说道:“一曰“溃而不歼”。”

苏泽的手指点在麓川一带:“这就是总参谋部第一种方案。”

“沐王府兵联合安南新军,將莽应龙所部逐出大明边境,收復失地后即止步。此为稳妥之策,耗资最少,三月內可见成效。”

“但此局有三弊。其一,莽应龙主力未损,退回东吁腹地后,只需一两年休整便能捲土重来。届时我大明又需调兵遣將,边境永无寧日,此所谓“扬汤止沸”。

“其二,暹罗新附,安南刚刚稳定,正观望大明实力。若见我军仅满足於驱敌出境,必疑我决心。”

苏泽又道:“但以上都是不是最糟糕的地方。”

“其三,此局会养成朝中见好就收”的惰性。今日逐缅百里便罢兵,明日安南有乱亦只求驱逐,久而久之,四方夷狄皆会试探:原来犯大明边境,最坏不过退回原处,並无灭顶之灾。如此,边患將永无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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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脸色凝重:“赵宋之祸,就是如此?”

苏泽极为满意的点头,这说明之前的歷史教育是成功的,小皇帝立刻想到了赵宋的问题。

宋代的问题,就是如此。

诚然,无论从经济、军事还是实际情况出发,澶渊之盟其实对大宋是有利的。

可从战略上,澶渊之盟让其他异族看清了赵宋朝廷的软弱,此后西夏、大理等纷纷自立,赵宋也没有任何办法,这就是战略上的软弱,带来的连锁反应。

苏泽道:“陛下明鑑。”

“我朝太祖成祖,忍著立国之初的財政窘境,也要数征草原,就是如此。”

这点上,苏泽还是佩服朱元璋和朱棣的。

明初版图已经超过宋初,但是这两位皇帝都没有懈怠,两帝不断征討,成祖朱棣更是御驾亲征草原,才换来了大明的立国之初的稳定局势。

小胖钧立刻说道:“朕自当效法祖宗之功!”

苏泽看著小皇帝。

打仗是需要决心的。

对於皇帝尤其如此。

敌人是不可能在你最强大的时候,主动和你开战的。

所以刚刚苏泽是在塑造小胖钧的开战决心,让他明白有些仗是无法逃避的。

接下来,就是要让小皇帝明白作战的重要性。

苏泽又说道:“终局之谋,二曰“歼其精锐”之局。”

苏泽的手指移向缅北山区:“第二种可能,便是臣与戚阁老所定方略:诱敌深入,以工事拖住缅军主力,再以侧翼精锐与空艇突袭,力求全歼莽应龙亲率的数万核心战力。”

舆图上被他画出几条弧线。

“此局若能达成,好处显而易见。莽应龙若败亡或重伤,东吁政权必內乱。其子莽应里资歷尚浅,各土司头人本就貌合神离,一旦失去强人统合,轻则分裂割据,重则互相攻伐。”

“如此,西南可保二三十年太平。”

朱翊钧眼睛一亮:“这便是先生所说的重创其主力以安数十年”。

“正是。”苏泽却话锋一转:“但此局亦有三险。第一险在诱敌”分寸一沐王府兵需佯败,却不能真溃。败得太假,莽应龙这等百战之將必生疑心;败得太真,则可能假戏真做,折损士气甚至丟掉要地。此中分寸,全赖前线將领临机决断,非千里之外可遥控。”

“第二险在全歼”二字。”苏泽的手指在图上圈出一片区域,“缅军主力若察觉被围,必拼死突围。热带山林地形复杂,我军人地生疏,包围网若有缺口,则功亏一簣。故需空艇昼夜侦察,各军联络紧密,此全赖武监这些年训练的军令体系是否真能如臂使指。”

“第三险————”苏泽看向小皇帝,“在於战后”。莽应龙若死,东吁分裂,届时缅北可能出现三五个、甚至十几个小政权。其中或有亲明者,亦必有仇明者。我大明该如何处置?是扶植傀儡?是分而治之?还是索性不闻不问?”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战后秩序。

“战爭只是手段,秩序才是目的。”

“若战后无秩序,则混乱会滋生新的莽应龙。”

“届时我大明是再次出兵,还是坐视新强人崛起?此便需要提前谋划。”

朱翊钧若有所思:“先生之意是,开战之前,便需想好战后如何安排缅甸局势?”

“陛下圣明。”

“这便是谋其终局”的第一重含义:不仅要谋如何打贏,更要谋打贏之后如何收拾局面。”

看到弟子陷入到了迷茫中,苏泽又说道:“陛下,先放下这个问题,请陛下再听一听最后一种可能。”

“三曰“击溃灭国”之局。”

苏泽的手指突然指向东吁王朝的核心地带,伊洛瓦底江中游平原。

“还有第三种可能,最为激进:不以歼灭莽应龙主力为满足,而是趁其败亡、东吁內乱之机,一举攻破阿瓦城,彻底灭亡东吁王朝。”

朱翊钧呼吸微微一滯。

“此局若成,大明將直接掌控缅甸全境,设流官、驻军队、征赋税,將缅甸变为如云南一般的行省。”

苏泽的声音依然平静:“届时西南边患一劳永逸,暹罗、寮国、高棉等国必望风归附,南洋诸国再无敢侧目者。”

年轻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每个帝王都曾有过的开疆拓土之梦。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代价呢?”

苏泽深深看了皇帝一眼,对自己这些年的教育成果算是满意了。

小皇帝能先问代价,这就要强过歷史上大部分的皇帝了。

“代价有三,皆沉重无比。”

“其一,灭国之战,缅人必殊死抵抗。”

“莽应龙虽不得所有人心,但外敌入侵时,各土司头人很可能暂时联合。”

“届时我军需在瘴癘之地、陌生山川中,与数十万缅人缠斗。纵有火器之利,伤亡亦將数倍於前两种方案。”

“其二,统治之难。”

“缅甸非单一族类,有缅族、掸族、克伦族、孟族等数十部族,语言不通、习俗各异、世仇深重。”

“大明若要直接统治,需驻军数万、派官千人,且需常年镇压叛乱。”

“每年耗费钱粮,恐不低於一场中等规模战爭。”

“其三,帝国过度扩张之痼疾。”

“贞观年间,唐军灭突厥、平高昌、定西域,疆域之广旷古未有。”

“但为了控制这些新拓之地,大唐不得不常年维持庞大边军。府兵制不堪重负,渐改为募兵,边將坐大,中央財匱————终至安史之乱,盛世崩塌。”

苏泽抬头,目光如炬:“前车之鑑,后事之师。大明今日之国力、军制、后勤,確比盛唐更优。”

“但若灭缅甸,接下来呢?暹罗要不要控?安南已半控,是否要全取?南洋诸岛资源丰饶,是否要纳入版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欲望一旦开启,便难有止境。而帝国之资源,终究有穷时””

朱翊钧沉默良久,方才缓缓道:“那依先生之见,第三种终局,是下策?”

“对今日之大明,確是下策。”

苏泽肯定道,“但不是永远不可为。”

苏泽这句话没说全。

科技决定统治的边疆。

如今大明的科技点,维持现在的疆域就不容易了。

但是也不代表,日后科技进步,就不能继续扩张了。

苏泽总结道:“第二种终局,歼其精锐,裂其国势,扶植亲明政权”,才是上选。”

“陛下,臣方才所述三种终局,其实皆围绕一个核心:战爭的目的决定战爭的限度。

“”

“若目的只是保境安民”,则第一种足矣;若目的是长治久安”,则需第二种;

若目的是“开疆拓土”,才会选第三种。”

他直视著朱翊钧:“而目的之设定,不在將领,不在內阁,只在陛下一人。”

小皇帝浑身一震。

“因为只有陛下,能权衡大明整体国运;只有陛下,能洞察十年、二十年后的天下大势;只有陛下,能在武將求战、文臣求稳、边民求安、商贾求利之间,找到那个最平衡的点。”

“这些事情,总要陛下自己想明白,想清楚才行。”

小皇帝站起来,对著苏泽躬身道:“请苏师傅赐教。”

苏泽站起来,將小皇帝扶著坐下来说道:“臣今日所授,並非具体战术,而是一种终局思维”。每次战事开启前,陛下当自问三事——

他再次提笔,在纸上写下:“一、此战欲达何种终局?”

“二、为此终局,愿付何种代价?”

“三、终局达成后,如何维持?”

“想清这三问,再观將领所呈方略、內阁所筹钱粮、边民所期安定、商贾所求利益,便能洞若观火。”

苏泽道,“届时陛下便可决断:是准其方案,还是令其调整;是加大投入,还是及时止损;是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即收。”

暖阁內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啪轻响。

朱翊钧盯著纸上那三行字,许久,忽然抬头:“那对缅之战,朕该选第二种终局。但战后秩序,苏师傅可有建议?”

苏泽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臣已草擬《战后缅甸处置方略》,请陛下御览。核心有六条:”

“一、若莽应龙败亡,不取东吁寸土,但需其割让边境三百里为缓衝区,由沐王府与安南军共驻。”

“二、扶持东吁王室中懦弱者为傀儡,令其年年朝贡,但许其內政自治。”

“三、暗中支持掸族、孟族等分离势力,令其与缅族互相制衡,但不明面插手。”

“四、开滇缅商路,以茶叶、丝绸、瓷器换取缅甸米粮、木材、宝石,以经济捆绑替代军事控制。”

“五、准暹罗势力北扩,令其与残余缅军对峙,形成第二道屏障。”

“六、设缅甸使馆於鸿臚寺,专司情报搜集、各部族拉拢、商路维护。”

朱翊钧迅速瀏览奏疏,越看眼睛越亮:“如此,既免直接统治之耗,又保边境之安,还能以商路获利————妙!”

“但需注意,”苏泽补充道,“此策成功,全赖分寸”二字。扶持傀儡不能过弱,否则很快被推翻;也不能过强,否则成新莽应龙。支持分离势力需暗中进行,若暴露则失信於诸夷。开商路需普惠各部,若只惠缅族则招他族怨恨————”

他长身而起,躬身一礼:“这些分寸拿捏,非一日可通,需陛下在今后诸多事务中慢慢体悟。今日之课,只是开篇。”

“可这世间的事情发展,往往连圣人都无法预测,具体局势如何变化,要如何拿捏分寸,何时停止战爭,这才是最难的事情。”

“臣並无干预战事的想法,只请陛下圣裁之时,能多多思量一番,这就是我大明之幸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