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战爭是政治的延续
苏泽看向一脸认真的小皇帝。
今天的课程,小皇帝是听进去了。
除非是开国君主,正常皇帝的军事指挥能力都是平庸的。
但是这份平庸並没有问题。
如今大明皇帝,並没有需要御驾亲征的战爭。
所以对现在的大明来说,所有的仗都是政治仗、经济仗。
苏泽对著小皇帝郑重说道:“陛下,臣今日所授,並非教您如何指挥一城一地的得失,更非让您去琢磨排兵布阵、火器射程。”
“那些,是前线將领的本分。”
他顿了顿说道:“为君者,首要在於算帐。不仅仅是钱粮细帐,而是帝国的政治帐、经济帐、长远帐。”
朱翊钧抬起头,眼神专注。
苏泽这个说法,虽然还是他第一次提出来,但是从小胖钧的东宫教学开始,苏泽就在引导他培养这些意识。
所以苏泽说出来的时候,小胖钧不仅仅没有牴触,反而有了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
苏泽继续说道:“对缅这一仗,从武监设立安南军科、研製山地炮、引种金鸡纳树开始,布局已逾五年。”
“如今朝廷府库充盈,新军已成,西南土司改流初定,安南局面已稳。”
“此时开战,时机是算出来的。此时打,耗费最小,收益最大。”
“若早五年,国力未充,安南未定,打不起;若晚五年,莽应龙消化暹罗,根基渐稳,则代价倍增。”
“这便是政治经济帐。何时打,不仅看敌人,更要看自己。”
他走到寰宇全图前,手指掠过云南、缅甸、暹罗:“此战若止於收復麓川,西南边患循环往復,沐王府及云南诸卫常年备边,岁耗钱粮无算,商路时断时续,是为持续失血。”
“若一举重创莽应龙主力,虽一战耗费颇巨,却可换二三十年边境太平,滇缅商路可畅,暹罗等藩国信心倍增,海陆贸易隨之兴盛。这笔帐,长远来看,是赚的。”
朱翊钧若有所思:“所以苏师傅力主寻机决战,非为穷兵武,实为算清了这笔长远政治经济帐?”
苏泽说道:“陛下,这笔帐,是先帝筹划多年,是高首辅,內阁诸位阁老们,给陛下算好的,並非是臣一人所为。”
提起先皇,小皇帝的眼睛湿润了。
是啊,苏师傅说的没错,这场对缅作战如此轻鬆,都是因为父皇留下的大好家底。
可以说,这场对缅作战的帐本早就算好了,只需要陛下同意就行了。
苏泽的语气严肃起来:“前朝之衰,常有君王沉迷军阵细节,以庙堂之尊行將领之事。”
“殊不知,千里之外瞬息万变,深宫之中妄断壕沟深浅,衝锋时机,非但无益,反乱军心。此非为君之道。”
苏泽看向小胖钧。
这句话其实有些犯忌讳的,因为大明就有这样一位喜欢微操的皇帝,还打了大明建国以来最大的败仗。
不过小皇帝並不在意,反而认真听苏泽讲课。
苏泽继续说道:“为君者,当如弈棋。”
“执子者不需知道每一枚棋子如何行走,但必须清楚全局之势,知道为何在此处落子,以及落子之后,三步、五步乃至终局的模样。具体怎么走,那是棋子自己的事。”
苏泽对视皇帝:“此次对缅作战,並不重要。”
这句话让皇帝惊讶了,就连站在皇帝身边的张宏也惊到了。
要知道对缅作战动员了西南云贵川滇和两广的资源,动用了大明一支新军和云南沐王府的镇守军,可以算得上是一场小型国战了。
苏检正竟然说不重要?
苏泽说道:“此战其真正的用意,是给陛下的一堂实课。”
上课!
听到这里,张宏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场仗,竟然只是上课!
但是仔细一想,好像確实如此。
莽应龙或许是个梟雄,但是放在中原完全不够看的。
东吁王朝疆域看起来大,听起来是个强大的国家,实际上治理水平也就是土司联盟的水平,政治经济都非常落后。
麓川之战,持续这么久,还是西南多山的地形帮助了莽应龙。
所以大明这一仗,只有大贏、中贏和小贏的区別。
这可不是教学吗?
苏泽说道:“胜负並非关键,以大明今日之国力军力,除非天灾人祸並行,否则莽应龙绝无胜算。关键在於,让陛下亲歷一次国战”的全局运转。”
“陛下可看,旨意下达后,戚阁老如何总摄军机,调配各方的。”
“高首辅如何协调阁部,保障后勤的。”
“张阁老如何筹措钱粮,不伤民本。”
“甚至陛下可以常去总参谋部看看,听取一下参谋们的看法,了解战场的伤亡。”
小胖钧听完连连点头!
这种实践课程他可太愿意了!
“战爭,终究是政治的延续!”
苏泽说出这句话后,小皇帝若有所思。
“所以任何的仗,都要计算政治经济,想好战爭如何收尾,战后如何获取利益,以及避免下一次的战爭。”
“兵者,国家之重器也,不可轻动。”
苏泽眼睛中闪过寒芒道:“可一旦动了,就要雷霆万钧,不给敌人任何机会!”
“如此,方能王道霸道並用,天下得安,以戈止战!”
听完苏泽这番话,小皇帝再次走下御座,对著苏泽说道:“多谢苏师傅教导!朕必定铭刻在心!”
十二月。
和中原不同,西南地区的十二月並非严寒冬季,而中原此时通常不打仗。
但是在西南地区,一般五月到十月是雨季,这时候暴雨封山,別说山地作战,就连上山都十分危险,隨时可能遭遇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所以这段时间是不可能打仗的。
在大自然面前,修建的大部分工事都会被损毁。
所以西南这边的战事,需在雨季结束后立刻整修工事准备作战,等到一月份便开始零星战事,然后到雨季到来之前结束战爭。
这也让西南地区的战爭,感觉像是回合制。
守寨的成本很低,进攻的成本却很高。
经常是一方势大就主动出击,然后被打了之后退回去,等到对方再来打。
然后到了雨季大家一起休兵。
但是政治上的事情,残酷就残酷在,被京师重臣们当做皇帝军事必修课的对缅作战,对云南来说就是一件大事。
莽应龙进占麓川,云南抵抗了近一年,这一年將沐王府拖到了崩溃边缘,云南军民被笼罩在战火阴云中,多少人力物力就此消耗。
这也不能说是京师诸公没有人情,而是双方站的位置不同,算的帐也不同。
只能说,战爭的一粒灰落在普通人头上,都是一座喘不过气的大山。
隨著一艘空艇降落,这座山终於要搬开了。
云南,沐王府。
接到总参谋部正式调令与作战方略的朱时坤,率安南新军第二卫的参谋班子及一队精干斥候,乘坐空艇抵达了昆明。
黔国公的弟弟,云南镇守军总参谋沐昌佑,亲自在空艇降落场迎接了朱时坤。
两人在京师的时候早已经相识,虽然早年间朱时坤这个武监科班生,看不起不读武监走捷径的沐昌佑。
但是后来沐昌佑主动去武监补课,在云南战局开打后,放弃京师前途返回云南协助兄长,这已经足以让朱时坤对他改观,冰释前嫌了。
两人都有武监经歷,此时反而成了一种纽带。
沐昌佑看著朱时坤的飞艇降落,至今他依然对这种神奇的造物不理解。
这真的是我们大明造出来的吗?
西南飞艇通政署成立之后,西南的主要城市都建造了飞艇起降场。
西南多山,利用飞艇传递消息,让军事情报的传递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除了送信之外,现在飞艇也开始载人了。
朱时坤带著安南军的参谋班子,分批次乘坐飞艇,先抵达昆明,为大军调动提前做好准备,並现场制定军事计划。
紧接著,沐昌佑带领眾人返回黔国公府。
“家兄正在边关巡防慰问。”
等到入府之后,朱时坤这才將详细的作战命令宣读给沐昌佑。
半晌,沐昌佑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终於————等到了。”
朝廷终於决定反攻了!
这一天云南已经等得太久了!
“沐参谋,公府內可有作战室?”
“有的有的,诸位快请。”
作战室是按照武监標准设置的,这里是黔国公兄弟討论战局的地方。
朱时坤看到沙盘、地图,这些都是符合新军標准的精细地图,对沐昌佑的印象更好了。
这说明了沐昌佑在武监没有浪费时间,是真正学到了东西。
云南边军是地方边军,本就不如新军三营精锐。
黔国公府能以云南一省之兵挡住莽应龙,也有沐昌佑带来的新军思想的功劳。
朱时坤说道:“朝廷方略已定,不再满足於逐敌出境。”
“戚阁老与苏检正决意诱莽应龙主力深入,予以重创。”
“诱敌?”沐昌佑眉头微皱,“莽应龙不是莽夫,去年嘉林之败后愈发谨慎。”
“所以佯败要做得真。”
朱时坤从副官手中接过另一卷文书:“总参谋部已擬定详案。”
“沐参谋请看,我军需“且战且退”,让出陇川、遮放、芒市三处外围隘口。”
“每战必激烈接敌,杀伤相当,而后不支溃退”,遗弃部分破损军械、粮袋,营寨灶坑数目亦需渐减,示敌以兵力不继、粮餉渐匱之象。”
沐昌佑沉吟道:“此计可行,但军心士气————”
朱时坤道:“总参谋部也说了,计划是计划,还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修改,並且授予了我们机变之权。”
听到这里,沐昌佑放鬆了一些,总参谋部都是內行,知道战爭的走势不可能完全按照预期。
既然有冗余,那执行起来倒是有了可能。
“参將以上,悉知全盘方略。”
“千总、把总只知奉命逐步收缩,诱敌骄纵”。
“士卒层面,则强调“以空间换时间,待朝廷主力合围”。”
“战后抚恤、记功皆从优,且每退一处,即时补发双餉,以安军心。”
“钱粮呢?”
“户部已拨专款,首批二十万银元三日前抵昆明转运司。张阁老手諭:云南战事所需,可先支后报。”
沐昌佑长长吐了口气,一拳轻捶在案上:“好!既朝廷有如此决心,沐某必全力周旋。”
接著,朱时坤说道:“还请沐参谋帮我们配上几个嚮导,我们要亲自去陇川、遮放、芒市看看。”
沐昌佑连忙说道:“此三地乃是前线,当地土著也和缅人勾连,就连吾等都不敢深入。”
但是朱时坤却说道:“沐参谋应该记得,武监课上教官说过,吾等参谋最忌讳的就是纸上谈兵,如此大略岂能不实地勘察,观其地理风貌?”
朱时坤又笑道:“黔国公公爵之尊,为了云南军民都涉险前线。吾等身为大明军人,岂能躲在后方?”
听到朱时坤这么说,沐昌佑也不再劝。
这就是武监生的骄傲,他也是武监毕业生,自然是最明白这点。
接下来的日子,朱时坤亲赴前线,查看地形地貌,甚至还和当地百姓交谈。
除此之外,朱时坤还要安排安南军入滇的事务。
靠著西南飞艇通政署的传输效率,一道道军令从昆明出发,安南新军第二卫进入云南,正急速向昆明行军。
十二月底,安南军第二卫终於抵达昆明。
而在这段时间,黔国公府领著云南边军,先后在陇川、遮放“大败”,让出了这部分地区。
终於,朱时坤收到天眼营密报:
莽应龙本部主力已渡过瑞丽江,前锋距芒市不足三十里。
其军势浩大,象兵、步卒、火统队梯次行进,显然已动真格。
“鱼上鉤了。”朱时坤將密报递给沐昌佑,“明日按计划“溃围”。”
沐昌佑凝视地图上磨盘山那处用硃砂圈起的山谷,缓缓点头:“全军已备足半月乾粮,火药箭矢皆已暗中前送。只待缅军追来,便叫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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