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刀刃砍在枪管上,把那支步枪直接劈飞出去。
山崎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飞溅。
可他没退。
反而往前一扑,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直刺魏和尚腹部。
魏和尚侧身一闪,刀尖擦著他腰间划过,割开了一层皮肉。
疼。
但不致命。
他反手一刀,横著劈过去。
山崎往后一仰,刀锋贴著他鼻尖飞过。
两个人在岩台上缠斗起来。
一个用大刀。
一个用短刃。
空间狭小,全是近身搏杀。
山崎虽然左臂废了,可身手极其老辣。短刀走的全是要害,每一刀都奔著咽喉、腋下、腹股沟。
魏和尚力气大,刀重,可在这种贴身距离里反而施展不开。
两个人交手七八招。
魏和尚左臂挨了一刀。
山崎右肩又被大刀背磕了一下。
都见了血。
都没倒。
山崎忽然后退半步,嘴里吐出一口血沫,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魏和尚听不懂。
也不想听懂。
他一声暴喝,大刀高举过顶,全力劈下。
这一刀用了十成力。
山崎往左一滚。
刀砍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可魏和尚等的就是他滚。
他左脚猛地一蹬,整个人扑过去,膝盖直接砸在山崎胸口。
咔。
肋骨断裂的声音。
山崎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魏和尚骑在他身上,大刀架在他脖子上。
“还动不动?“
山崎仰面躺著,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著魏和尚,眼神依然冷。
但嘴角那抹笑,终於消失了。
他慢慢闭上眼。
像是认了。
魏和尚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刀落。
乾净利落。
岩台上的风,忽然安静了。
两个护兵一死一伤,伤的那个正往坡下爬,被跟上来的两个战士一枪放倒。
魏和尚站起来,大口喘气。
左臂的伤口还在淌血,他隨手撕了块衣襟缠上,低头看了山崎一眼。
“枪法是不赖。“
“可你碰上老子了。“
他弯腰捡起山崎那支带瞄具的步枪,掂了掂。
好枪。
九九式。
瞄准镜擦得鋥亮,枪身保养得比新的还好。
“带走。“
他把枪往背上一挎,转身就往坡下跑。
沟底。
李云龙听见爆炸声和短暂的搏斗声后,一直竖著耳朵。
当一切归於安静,他知道成了。
如果和尚输了,山崎的枪早就响了。
他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
一个人沿著沟底往东撤。
速度很快。
脚步很稳。
他知道后面的追兵不会停。
山崎死了,可石原的大队还在。
谷地方向的鬼子已经全面展开搜索,张大彪的一排也在交替后撤。所有人都在往马牙坳方向收拢。
必须赶在鬼子合围之前,到坳口。
东南沟越走越窄。
两侧崖壁越来越高。
到最后只剩下一条仅容两人並行的石缝。
石缝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乱石滩。
滩后面是一道陡坡。
坡顶就是马牙坳。
赵刚已经带著大队到了。
坳口两侧各架了一挺机枪,战士们正在用石块和断木垒简易工事。伤员被安置在坳口后方一处凹地里,有人正在换药。
苏勇靠在一块大石上,脸色灰白,但眼睛还睁著。
赵刚看见李云龙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出一口气。
“山崎呢?“
“和尚收拾了。“
赵刚点头。
没多问。
李云龙三步並两步上了坳口,站在最高处往西看。
视野一下打开了。
整个东南沟尽收眼底。
远处的老鸦岭背坡上,隱约能看见移动的人影。
鬼子追兵。
正在往这边压。
速度不算快,但很稳。
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多少人?“
李云龙问。
赵刚举著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目测两个小队,加上偽军,七八十人。“
“重武器看不清,但至少有两门掷弹筒。“
李云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七八十人。
他手里现在能打的,满打满算不到四十。
还有七八个伤员。
弹药也不充裕。
从谷地带出来的军火大部分是重武器零件和弹药箱,步枪弹倒是有一些,可机枪弹带已经打掉大半。
硬守,守不了多久。
可不守,后面就是开阔地。
鬼子一旦过了坳口,在开阔地上追击,那就是屠杀。
“必须在这里咬住他们。“
李云龙声音沉下来。
“至少咬到天黑。“
赵刚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完全被云层吞没,天色灰沉沉的,但离真正天黑还有大约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用四十个人,顶七八十个鬼子。
在这个破坳口上。
赵刚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只是默默把望远镜收起来,走到机枪阵位旁边,亲手检查了一遍弹链。
这就是回答。
魏和尚这时候也从东坡绕了过来,浑身是血,背上还挎著山崎那支九九式。
他一到坳口,先把枪往李云龙面前一放。
“好东西。“
“瞄准镜还是全的。“
李云龙拿起来看了一眼。
枪身上还沾著山崎的血。
他把瞄准镜凑到眼前,往西边一照。
视野里,鬼子追兵的面孔一下清晰了。
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尉,挎著指挥刀,正用望远镜往坳口方向看。
两个人隔著几百米,几乎同时在镜头里看见了对方。
李云龙嘴角一咧。
“和尚。“
“在。“
“你们排里谁枪法最好?“
魏和尚想了想。
“刘三。“
“以前猎户出身,打兔子一枪一个。“
“叫过来。“
刘三很快跑过来。
二十出头,瘦高个,手指特別长,一看就是天生拿枪的料。
李云龙把九九式递给他。
“会用瞄准镜吗?“
刘三接过枪,摆弄了两下,眼睛亮了。
“会。“
“以前在县城见过一回,日本教官用的。“
“好。“
李云龙指著西边。
“看见那个少尉没有?“
刘三趴下,把枪架在石垛上,透过瞄准镜看了三秒。
“看见了。“
“等他进三百米,打他。“
“一枪不中,换位置再打。“
“记住,你今天就一个任务——专打军官。“
刘三咽了口唾沫,点头。
“明白。“
李云龙站起来,扫了一眼坳口两侧的地形。
左边是一面碎石坡,坡度大,不好爬,但也不好防。
右边是一堵断崖,高约两丈,上面长满了枯藤。
正面是那条石缝,宽不到三米。
这就是唯一的通道。
“张大彪!“
远处传来回应。
张大彪带著一排残部正从西边撤回来,一共还剩十一个人,个个灰头土脸,但枪都在。
“一排守正面石缝。“
“把手榴弹全集中起来,摆在石缝两侧。“
“鬼子要是衝进来,就往里头砸。“
“是!“
“王根生,掷弹筒架在右边断崖上。“
“居高临下,专打他们后队。“
“是!“
“赵刚。“
“嗯。“
“你带二排守左边碎石坡。“
“那边最容易被摸上来,多埋几个绊雷。“
赵刚点头,立刻带人去布置。
李云龙最后看了一眼苏勇。
苏勇靠在石头上,呼吸已经很浅了。
可他还在听。
“你还能说话吗?“
苏勇艰难地点头。
“马牙坳后面……往东走三里……有个叫黑水沟的地方。“
他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沟里有条暗路……能通到平西县境內。“
“那条路……只有我和郑麻子知道。“
“郑麻子死了。“
“现在只有我知道。“
李云龙蹲下来。
“你的意思是,守不住就从那走?“
苏勇摇头。
“不是守不住才走。“
“是守够时间就走。“
“天一黑,鬼子看不见路,你们从黑水沟钻出去,他们追不上。“
李云龙盯著他。
“你能走吗?“
苏勇沉默了一会儿。
“走不了。“
他说得很平静。
“我留下。“
李云龙眉头一皱。
“別跟我来这套。“
“不是来这套。“
苏勇抬起头,眼神出奇地清。
“我胸口这枪,就算到了后方也活不过三天。“
“与其死在担架上,不如死在这。“
“给我一把枪,我还能打几发。“
李云龙看著他,没说话。
苏勇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李团长,我这辈子干了不少混帐事。“
“可我没给日本人干过一天活。“
“郑麻子投了鬼子,我没投。“
“这一条,够我死在这了。“
坳口的风呼呼地吹。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
李云龙站起来,从腰间抽出赵刚给的那把驳壳枪,放在苏勇手边。
“二十发子弹。“
“省著点打。“
苏勇握住枪,手指在发抖。
可眼神没抖。
“够了。“
李云龙转身走了。
没回头。
坳口阵地上,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手榴弹被一颗颗摆好,引线朝外。
机枪弹链被仔细理顺,不能有一发卡壳。
碎石坡上,赵刚带人埋了六颗绊雷,用枯枝和落叶盖住。
断崖上,王根生把掷弹筒擦了又擦,最后四发榴弹像宝贝一样码在脚边。
刘三趴在最前面的石垛后,九九式的枪口稳稳指向西方。
瞄准镜里,鬼子追兵已经进入东南沟。
队形很规整。
前面是尖兵,中间是主力,后面还跟著一队偽军。
那个少尉走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不时举起望远镜往坳口看。
三百五十米。
三百二十米。
三百米。
刘三的呼吸慢了下来。
手指搭上扳机。
风从左边来,大约两米每秒。
他把枪口微微往右偏了一丝。
瞄准镜里,少尉的胸口正好在十字线中央。
砰。
枪响了。
子弹飞出去的瞬间,刘三就知道这一枪稳了。
三百米外。
那个少尉身子猛地一震,望远镜从手里飞出去,整个人往后仰倒。
旁边的鬼子兵愣了一秒。
然后全趴下了。
坳口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一枪。
张大彪第一个叫出来。
“好枪法!“
李云龙站在断崖边,嘴角微微一翘。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