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两个最利索的，给我悄悄摸上东坡。”
“沟顶那伙鬼子里要是有机枪手，先剁了他。”
魏和尚眼里一亮。
“成。”
命令下完，李云龙扭头看赵刚。
“你带大队和伤员，顺著浅溪槽往东头撤。”
“我在中间压。”
赵刚点头。
一句废话没有。
这就是老搭档。
很多话，不必说第二遍。
下一秒，沟里火力全开。
咚。
咚。
两发掷弹筒先后飞出，准確砸在沟顶左翼。
轰轰两声，鬼子那边立刻乱了一下。几个正准备往下压的身影，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
张大彪的一排趁机向西边猛打。
机枪、步枪、手榴弹一起上。
那动静极大。
乍一听，真像大队人马要从西头突围。
沟顶的鬼子军曹果然上当，立刻挥刀往左压，嘴里嘰里呱啦乱叫，十来个鬼子全朝西边火力最猛的地方扑去。
东头这边压力顿时一松。
“走！”
赵刚一挥手。
队伍沿著浅溪槽猫腰急进。
乱石割脚。
荆棘扯衣。
不少人手臂脸上全被刮出血道子，可没人停。
苏勇被两个战士架著，走得踉踉蹌蹌。
他伤得不轻。
血虽然压住了些，可每走一步，胸口都像被撕开一回。可他愣是一声不吭，眼睛还一直盯著东边地形，给前面的人指路。
“前面那块黑石右拐。”
“別走左边，有陷坑。”
“贴著崖根走，別露到坡线上。”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以前是条狼。
现在狼牙被敲碎了。
可骨头，还在。
身后枪声越来越凶。
张大彪那边显然顶上了。
偶尔还能听见鬼子掷弹筒落进沟里的爆炸声。土浪一阵接一阵从后面翻过来，震得人心都发沉。
突然。
砰。
熟悉的枪响再度撕开风声。
不是打张大彪。
是从后上方斜切过来。
一发子弹擦过赵刚肩后，把他军装袖子豁开一道口子。
山崎又追上视线了。
“隱蔽！”
李云龙刚吼出来。
第二枪就到了。
噗。
一名扶著苏勇的战士后背中弹，整个人往前一扑，直接栽进乱石里。
苏勇也跟著摔倒。
李云龙一个箭步衝过去，把他往石缝里拖。
山崎这傢伙，太难缠了。
你看不见他。
可他总能从某个刁钻角度咬过来。
赵刚贴著崖壁，低声骂道：“不能让他一直跟著。”
“再这么拖，伤员一个个都得被点掉。”
李云龙牙关紧咬。
他说得对。
必须把山崎留下。
哪怕留不下人，也得废了他的眼。
就在这时。
魏和尚从东坡灌木里钻了回来，身上全是刺和土，像头从草窝里钻出来的熊。
“团长。”
“东坡上头有条羊肠斜道，能绕到后面脊线。”
“俺也去看了，山崎多半就在那条脊线上游走。”
“你看见他了？”
“没看清脸。”
魏和尚喘了口气。
“可看见两个小鬼子背著东西猫著走，像是替人搬枪和弹药的。”
李云龙眼神瞬间亮了。
这就够了。
“和尚，你敢不敢再摸一次？”
魏和尚把胸口一拍。
“俺也去剁了他都成。”
“別吹。”
李云龙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飞快划了个简图。
李云龙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三条线。
“山崎在脊线上走，两个护兵跟著。“
“他每次开枪，都要停下来架枪，至少三秒不动。“
“这三秒，就是他的死穴。“
魏和尚蹲下来，眼珠子一动不动盯著地上的图。
李云龙继续划。
“你从东坡斜道绕上去，別走脊线，走脊线下方那条沟槽。“
“到了他后方五十米左右，停住。“
“等我这边给他餵饵。“
“他一架枪，你就动。“
“不用管那两个护兵。“
“直接奔他。“
魏和尚咧嘴一笑。
“五十米？俺三秒够了。“
“不是让你衝过去拼命。“
李云龙从腰间摸出两颗手榴弹，塞进魏和尚手里。
“你扔得准不准？“
魏和尚掂了掂。
“三十米內，扔进水缸。“
“那就够了。“
李云龙拍了拍他肩膀。
“炸完就跑，別回头。“
“往马牙坳方向追大队。“
魏和尚把手榴弹往腰里一別，又从背上抽出大刀，在石头上蹭了两下。
“万一炸不死呢？“
“那就砍。“
李云龙说得轻描淡写。
魏和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团长放心。“
说完，他带著两个精干战士，猫著腰钻进了东坡灌木丛。
三个人影一闪，就被荆棘和枯枝吞没了。
李云龙转头看赵刚。
“老赵，你带大队继续往马牙坳撤。“
“到了坳口先卡住地形，等我和和尚。“
赵刚皱眉。
“你不跟大队走？“
“我留下当饵。“
赵刚脸色一变。
“老李——“
“別废话。“
李云龙打断他。
“山崎认准了我。“
“我不露头，他不会停下来架枪。“
“他不架枪，和尚就没机会。“
赵刚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李云龙说得对。
可当饵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就是送命。
“我留两个人给你。“
“不用。“
李云龙摆手。
“人越少越灵活。“
“你把伤员带好，把文件带好。“
“那些东西比我值钱。“
赵刚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腰间的驳壳枪解下来，连枪带套塞给李云龙。
“多一把枪，多一条命。“
李云龙接过来，掂了掂。
“走吧。“
赵刚转身，低声下令。
队伍沿著崖根继续往东撤。
苏勇被换了两个人架著，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他回头看了李云龙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李云龙没理他。
他已经在找位置了。
沟底有一块半人高的断石，正对著西北方向的坡面。石头后面是一丛枯死的野棘，刚好能遮住身形。
他趴下去。
把步枪架在石头缺口上。
又把赵刚给的驳壳枪压在右手边。
然后，等。
风从沟口灌进来，带著火药和焦土的味道。
远处张大彪那边的枪声已经稀了。
说明一排正在交替撤退。
鬼子追兵的注意力还在西边。
东边这一段，暂时只有山崎一个威胁。
可这一个，就够要命。
李云龙趴在石后，呼吸放到最慢。
眼睛死死盯著西北方向的脊线。
那条脊线像一把钝刀，横在灰濛濛的天底下。上面稀稀拉拉长著几棵矮松，树冠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他在等山崎露头。
一分钟。
两分钟。
什么都没有。
风声。
鸟叫。
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响。
李云龙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纹丝不动。
他打过无数仗。
可这种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因为你知道对面那个人，也在等。
也在看。
也在找你。
而且他的眼睛，比你毒。
第三分钟。
脊线上第二棵矮松的树冠，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风从东边来，那棵树却往西晃了半寸。
有人碰了它。
李云龙瞳孔一缩。
找到了。
他没急著动。
而是慢慢把枪口往那个方向偏了两度。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军帽摘下来，套在步枪枪托上，缓缓往石头上方举。
帽檐刚露出石头边缘。
砰。
枪响了。
子弹精准打中帽子，把它掀飞出去。
帽子在空中转了两圈，落进荆棘丛。
李云龙纹丝没动。
他要的就是这一枪。
因为这一枪，暴露了山崎的確切位置。
第二棵矮松右侧，偏下方约一丈。
那里有一块凸出的岩台。
山崎就趴在岩台后面。
李云龙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距离。
大约两百米。
这个距离，他的枪法打不中山崎。
可他不需要打中。
他只需要让山崎再开一枪。
让他在那个位置多停三秒。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从石头左侧探出半个身子，抬枪就打。
砰。
子弹飞向脊线，打在岩台前方的碎石上，火星一闪。
他立刻缩回去。
果然。
山崎没有立刻还击。
这个人太老练了。
他知道李云龙在引他。
可他也知道，李云龙刚才是真人露头，不是帽子。
这个诱惑太大了。
一秒。
两秒。
砰。
山崎还是开枪了。
子弹打在李云龙刚才探头的位置，石屑崩了一片。
如果他晚缩回去半秒，这一枪就交代了。
可李云龙要的不是躲枪。
他要的是这三秒。
山崎架枪、瞄准、击发。
整整三秒，他的身体是静止的。
而此刻。
脊线后方五十米的沟槽里。
魏和尚已经像一头豹子一样窜了出来。
他没走脊线。
他从沟槽里直接往上躥，手脚並用，速度快得像在飞。
两个护兵根本没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刚转头，就看见一个黑影从灌木里炸出来，手里的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手榴弹。
“——！“
护兵惨叫一声，扑倒就地。
轰。
爆炸在岩台右侧炸开。
气浪把碎石和泥土掀起三尺高。
山崎的身影被烟尘吞没。
紧接著第二颗。
魏和尚把手榴弹甩出去的姿势像扔铅球，又准又狠。
轰。
这一颗炸得更近。
岩台边缘直接崩塌了一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烟尘里传来一声闷哼。
不是惨叫。
是闷哼。
说明山崎没死。
但肯定伤了。
魏和尚没停。
他从腰间抽出大刀，三步並两步衝上岩台。
烟还没散。
他就看见了山崎。
那人半跪在碎石里，左臂耷拉著，明显被弹片削中了。可右手还死死握著那支狙击步枪，枪口正往上抬。
两个人的眼神在烟尘里撞上。
山崎的眼睛很冷。
冷得不像受了伤的人。
他嘴角甚至微微一动，像是在笑。
枪口抬起。
魏和尚更快。
大刀劈下来的时候，带著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