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著……一箱药。”
“不是给鬼子的。”
“是我……藏的。”
“原本想卖。”
“现在……归你们了。”
李云龙点头。
“还有呢。”
苏勇望著天。
那天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黑云。
可他像是看见了別的东西。
“我小时候……”
“在平西城外放牛。”
“那时候想著,长大能混口饱饭就行。”
“后来……饭是吃上了。”
“人却不像人了。”
他喘得越来越费劲。
每一口气都像拉破风箱。
“孙秀兰……要是真生了儿子……”
“別让他走我这条路。”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
“成。”
苏勇眼神终於有了点安定。
他又看向赵刚。
“赵政委。”
赵刚俯下身。
“在。”
“你是个读书人。”
“替我写个名字吧。”
赵刚一怔。
“写哪儿?”
苏勇笑了笑。
“隨便哪儿。”
“我怕我死了……没人记得。”
赵刚喉头动了动。
他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又撕下一角地图背面,垫在膝盖上。
“叫什么?”
“苏勇。”
“勇是……勇敢的勇。”
赵刚一笔一划写下去。
火绳凑过来,微弱光里,那两个字写得极认真。
苏勇看著那纸。
眼里忽然有了一点说不出的光。
像个孩子终於拿到了自己惦记很久的东西。
“真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
手忽然一松。
整个人静了。
黑水沟里一片寂静。
风吹过荆棘,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没人说话。
也没人哭。
这样的时候,哭都像浪费力气。
李云龙伸手,把那张写著名字的纸折好,塞进苏勇胸前衣襟里。
“埋了。”
几个战士默默动手。
沟边土硬。
他们就用刺刀挖。
挖得不深,却尽了力。
没有棺材,没有碑。
只在坟头压了三块石头。
赵刚把火绳抬高一点,低声道:“记下地方。”
“以后要是能回来,给他立块正经碑。”
李云龙嗯了一声。
队伍重新出发。
这一次,谁都没再提苏勇。
可所有人心里都沉了一块东西。
有的人活著的时候不像人。
死的时候,反倒把腰杆子挺直了。
黑水沟越往东越开阔。
到后半夜,前面果然出现一片老林子。全是高大的黑松和山槐,树冠遮天蔽月,夜色在林子里沉得像墨。
废庙就在林边。
半间山门歪著。
正殿屋顶塌了大半。
院墙东倒西歪,只剩两截残垣。
可胜在隱蔽,还能挡风。
魏和尚第一个进去,仔仔细细查了一圈。
“没人。”
“里头只有狐狸屎和烂木头。”
李云龙这才挥手。
“进。”
战士们像卸了脊梁骨一样,陆续跌进院子里。有的靠墙就坐下,有的直接躺倒。伤员被安置在偏殿废墟里,终於能好好换一次药。
赵刚立刻安排警戒。
四角放哨。
两人一组。
半个时辰一换。
不管多累,哨不能空。
李云龙没歇。
他亲自带著魏和尚和王根生去找苏勇说的药箱。
废庙后墙塌了半边,下面全是砖头和烂瓦。三个人挖了半刻钟,果然挖到一块鬆动的大青砖。
掀开一看。
底下埋著个油布包。
再打开。
是一只小木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著几排药品。
磺胺。
止血粉。
纱布。
还有几支吗啡针和一小包盘尼西林粉剂。
王根生眼睛都直了。
“我的娘。”
“这玩意比金子都值钱。”
李云龙也愣了一下。
这箱药,真救命。
现在队里伤员太多,最缺的就是这个。苏勇要不是临死前交代出来,这些药明天说不定就便宜野狗了。
“拿回去。”
“先救伤员。”
偏殿里。
军医和几个懂点包扎的战士立刻忙开了。
磺胺撒上去,止血粉压住,重新换布带。几个本来已经烧得发抖的伤员,终於有了点活气。
魏和尚一边让人给自己腿上药,一边疼得齜牙咧嘴。
“这小子死前还真办了件人事。”
赵刚坐在一边,摘下沾满血和泥的眼镜,拿衣角慢慢擦。
“他最后,像个爷们。”
李云龙没说话。
他走到院门口,看著黑沉沉的林子外头。
今晚暂时甩开鬼子了。
可这不算完。
从山本运输队手里截来的军火还在。
那份文件也还在。
平西、老鸦岭、马牙坳这一路打下来,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不可能善罢甘休。天一亮,整个附近的据点都会动。
他们必须在鬼子封山之前,把东西送出去。
赵刚走过来。
“想什么呢?”
“想明天。”
“明天不好走。”
赵刚点头。
“我也在想。”
“按苏勇说的,这里已经接近平西边界。”
“再往东走,理论上能接上咱们三区游击队的活动范围。”
“可问题是,鬼子也知道这一带是咱们的活动区,封锁只会更紧。”
李云龙道:“所以不能按常理走。”
赵刚看著他。
“你有主意了?”
李云龙冷笑一声。
“鬼子肯定以为咱们要往东钻根据地。”
“那老子偏不。”
“明天一早,咱们往南。”
赵刚一怔。
“往南?”
“南边不是平西县城方向?”
“对。”
李云龙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鬼子封东,封北,唯独胆子不够大,不会想到我们敢往县城边上穿。”
“越危险的地方,反而越空。”
赵刚沉吟片刻。
“可咱们现在这状態,万一撞上据点巡逻队……”
“那就打。”
李云龙说得很乾脆。
“反正手里带著这么多东西,本来就没法悄悄走到底。”
两人正说著。
院外忽然传来两声夜梟叫。
一长一短。
不是自然叫声。
是哨兵暗號。
有人。
李云龙瞬间回身。
“抄傢伙。”
院子里的人一下全醒了。
靠墙的弹起来。
躺地上的翻身抓枪。
机枪虽然没弹了,可架势照样能摆出来。几支步枪很快对准院门,魏和尚拖著伤腿躥到门后,大刀都举起来了。
赵刚压低声音。
“几个人?”
外头哨兵回道:“不清楚。”
“林子里有动静。”
“像人。”
李云龙立刻打了个手势。
刘三和两个侦察兵无声无息地摸上墙头,从塌口往外看。
月色被云遮著,只能看见林子边一片黑影晃动。
確实像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气氛瞬间绷死。
要是鬼子夜摸上来,那今晚谁都別想睡了。
李云龙低声道:“等他靠近。”
“不到三十步,不准开枪。”
所有人屏住呼吸。
林边那团黑影越来越近。
脚步却不重。
不像鬼子军靴。
更像布鞋踩枯叶。
到二十多步时,忽然有个人低声喊了一句。
“庙里可是自己人?”
是汉话。
带著本地方言。
院里眾人都是一愣。
李云龙没立刻答。
“你是谁?”
外头那人沉了两秒。
“平西三区,独立游击小队,郭算盘。”
“我们顺著沟里的埋尸土找过来的。”
“苏勇是不是死了?”
李云龙眼神一变。
郭算盘。
这名字他听说过。
平西一带有名的地头蛇,后来投了八路,专干摸哨、截粮、带路的活。人瘦,脑子快,打算盘一样精,外號就这么来的。
赵刚低声道:“可能是真的。”
李云龙还是没松。
“你怎么证明?”
外头那人嘿了一声。
“去年秋收,赵政委在石头梁下边给乡亲们讲减租,我在树上偷听,被你们哨兵揪下来揍了一顿。”
“后来还是赵政委说別打脸,打脸不好认人。”
赵刚一愣。
还真有这事。
他立刻道:“是自己人。”
院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进来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瘦得像竹竿的汉子,三十来岁,山羊鬍,眼睛滴溜乱转,一看就机灵。身后几个人都背著土枪和短刀,穿得像山民,可动作很利索。
郭算盘进门先扫了一眼院里。
看到一地伤员和血跡,脸色也变了。
“你们这是从鬼门关里滚出来的吧。”
李云龙盯著他。
“你们怎么摸到这的?”
郭算盘蹲下,抓起一把沟边沾著血的泥。
“死人会说话。”
“你们在黑水沟埋的人,土新,石头压法也不是山民习惯。”
“再加上沟里有拖伤员留下的痕。”
“我顺著找,就找到这了。”
说完,他看了眼院角那几箱军火。
眼皮跳了一下。
“嚯。”
“你们这是把鬼子仓库给抄了?”
李云龙没接这茬。
“平西现在什么情况?”
郭算盘神色立刻正了。
“不妙。”
“今晚县城、南山据点、马回岭炮楼,全响了號。”
“鬼子和偽军正在拉网。”
“东边和北边封得最死,南边也开始加哨了。”
“不过南边有条地方,他们暂时还顾不上。”
李云龙眼神一动。
“哪儿?”
郭算盘咧了咧嘴。
“白狼集。”
洞里越走越深。
前面忽然传来赵刚压低的声音。
“停。”
所有人立刻不动了。
黑暗里,只剩下呼吸声。
李云龙往前摸过去,低声问。
“怎么了?”
赵刚蹲在前面,手按著地面。
“前头有风。”
“不是好事?”
“风里有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