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属实勾起了陈离的好奇心。
说实话,受魔气侵蚀的他对於时间並没有多少观念。
所以他也没去想——
为何能让人面魔蛛一时三刻便坠入魔道的魔气,却硬生生让他和白辞月扛了几个时辰?
就当真只是同心蛊的效力?
“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儿咂了咂嘴——幸好他有记录美好生活的习惯,否则今儿还拿不出证据来。
他一边摸出投影石,一边说道:
“听说您跑到了镇魔井里,嫂嫂就找上我,討要些和您沾因果的东西。”
“我倒是还留著您刻的不动明王牌儿,顺手就给了她。”
“接下来,您就自个儿看吧。”
陈离本以为。
李之瑶索要和他有关的东西,是为了追寻他的踪跡。
却没想到。
李之瑶径直走到了李家祠堂里,在满墙灵牌前跪下,双手將玉牌捧过头顶,祈求道:
“列祖列宗在上,之瑶外子如今深陷镇魔井,其中危机四伏,唯恐其有个三长两短,还请各位祖宗护持一二……”
“之瑶愿损自身气运,助外子平安顺遂。”
说完,她庄重而诚挚地嗑起了响头。
每磕一下。
她的头髮,便会斑白几分。
直到一头乌丝尽化白雪。
神魂中传来的微弱波动,才让她停下了动作。
“相公!”
李之瑶抬起头来,望向镇魔井的方向,眼中满是浓浓的担忧。
虽说感受得不真切。
但她能察觉。
陈离此刻的状態犹如风中残烛,危在旦夕。
下一刻,她便消失在了原地。
而画面也在此中止。
看著陈离疑惑的目光。
六儿摊开手,无奈道:
“看我干嘛?我追得上她不成?”
“一察觉到你的气息,她就刷地一下衝到了镇魔井。”
“其实我们觉得,以你的实力,在井底无论如何都自保无虞。”
“可她就咬定了你已经被魔气侵袭,要给你开条路……”
在陈离凝重的目光中,六儿又换了一块留影石。
画面里。
李之瑶站在镇魔井旁,与李家几位族叔不知道爭执著什么。
忽然间拔剑一砍,將自己的左臂齐根砍下。
“两位叔叔,我意已决。”
她举起断臂,沉声道:
“以我血肉为灯火,盪开井中魔气,为相公开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说完,她將玉牌塞进燃著灿金火焰的断臂中,往井里一扔。
亮得耀眼的火光,霎时间便驱散了周遭昏沉的魔气。
点点星辉从断臂上飞起,坚定地飘往陈离的方向。
所过之处。
那些魔气竟齐刷刷向两侧分开。
许久。
一位族叔才轻声开口。
“值吗?也不知道他在下边和那辞月姑娘在干什么呢。”
“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
李之瑶只是怔怔望著光点飘荡的方向,轻声道:
“我只想要相公平平安安地,回到我身边。”
说完。
她以灵藕接上断臂,又用术法將满头白髮染成了黑色,自言自语道:
“我感觉得到相公快到了,可不能让他担心……”
……
“师兄,你知道吗。”
六儿收起留影石,喟嘆道:
“你要再出来得晚一些……嫂嫂恨不得把自己给砍成人彘,为你点燃灯火。”
“而你呢?”
“你总说她掏心掏肺对你好,可你有心吗?”
“你若有心,怎么会没发现她亏空的寿元和新接上的断臂?”
说完。
他望向陈离的眼神里,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失望。
“她是多么盼著您出来,可您一出来,就和她闹小性子。”
“对,自由很重要,但我还是那句话——嫂嫂要是有安全感,还会这样对你吗?”
“……我知道了。”
陈离低下头,神色晦暗,思绪纷乱如麻。
李之瑶確实是那个被三千年怨气裹挟著,不择手段要把他绑在身边的李之瑶。
但。
同时也是无条件对他好,心里只住著他一个人的李之瑶。
“多走走,看看吧。”
六儿拍了拍陈离的肩膀,沉声道:
“她对你的好,从来都只是藏在暗处。”
“她不愿你因为这些事儿感觉对她有所亏欠,她只想你无关其他的对她好。”
“……话说完了,您自个儿看著办吧。”
陈离默然垂头,望向了自己的衣袖。
那里除了龙飞凤舞的“瑶”字,还有以七种金线勾勒而成的北斗七星图。
天枢星上的金线有一丝暗红——
陈离明白。
那是某人刺绣刺到精神恍惚,刺破手指,留下的血跡。
他走出偏房,仔细观察起了婚宴上边的菜式。
每一道菜,都是他在“试菜会”上讚不绝口的佳肴。
陈离甚至看到,每桌都有一道“翡翠虾仁饺”。
他不顾周围讶异的眼神,捻起一枚,放入嘴里。
清凉而鲜香的熟悉口感告诉他——
饺子里裹的,是戒律堂后山的野芹。
他曾经和六儿说过。
后山的野芹杀气极重,吃起来別有一股爽口的风味。
陈离抬眸,打量起了这一场盛大的婚宴。
不论他如何牴触。
都必须承认,婚宴的每一处,都正合他的心意,完完全全符合他的喜好。
正如六儿所说——
李之瑶对他的好,只藏於暗处。
虽不明显,却无处不在。
想起这些天自己对她的態度,陈离眼眶略微有些湿润。
他不是铁石心肠。
况且。
就算是真正的百炼精钢,在这炽热而汹涌的爱意下,也会化为绕指柔。
“对不起。”
他走到李之瑶的面前,轻轻捧起那美艷不可方物的脸庞,低声道:
“让你伤心了。”
李之瑶的眼里闪过一丝欣喜,精致的妆容上终於绽开了光华,摇摇头笑道:
“没什么的,只要听到你这句话,之瑶做什么都是值的。”
陈离伸手於双眼上一抹,破掉了偽装用的术法——
果不其然。
李之瑶曾经柔顺的一头乌丝,已经变成了乾燥的白髮。
而她的左臂,也尚未与肉身融为一体,看起来极其僵硬。
“你对我好,我知道了。”
陈离低下头,在李之瑶欣喜若狂的目光中一吻,將本源之气尽数渡入,修补起了她体內的暗伤。
注意到他俩的宾客们纷纷举起酒杯,笑著起鬨——
“恩爱,真恩爱!”
“快去入洞房,別在意我们!”
“对!今儿个谁敢闹洞房,咱就把他劈了丟镇魔井里!”
远远凝望著婚宴上的喧囂。
白辞月將竹笛凑到唇边,吹起了一首意义不明的曲子。
羌笛何须怨杨柳。
春风不度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