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何为垂拱而治
挥手让张从训退下,赵禎的心情有些复杂。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丁谓的种种举动,肯定和刘娥脱不了干係。
或许不是刘娥直接指使的,但是,至少她是默许的。
如此一来,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作为跟隨刘娥多年的大臣,丁谓非常清楚,刘娥对权力的掌控欲有多强。
所以,打从一开始,赵恆驾崩的时候,丁谓就试图在遗制上去掉权字,帮助刘娥爭取到名正言顺的监国权力。
他当时敢这么做,就是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能够说服中书诸人,那么,刘娥对此一定是乐见其成的。
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是,在那以后,丁谓並没有因为提出这个建议而受到斥责,反而得到了门下侍中的加官。
要知道,侍中一职,虽然只能算是使相,但却已经有数十年未曾授予大臣了这无疑会让丁谓觉得,自己猜对了刘娥的心思。
於是,之后就是一步步的继续试探,从早朝到经筵,再到刘从愿一事,明目张胆的挑畔。
丁谓的自的很简单,那就是,让赵禎发怒,最好是衝动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奏请刘娥,进一步限制赵禎的行动。
这在別的朝代看来,或许是不可思议的事。
但是在宋朝,却完全是有可能的。
一念至此,赵禎不由想起自己脑中存在的另一件事。
嘉佑元年,歷史上的仁宗曾经衣衫不整的从禁中独自跑出去,对著文武百官大呼『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按理来说,这样的事情,无论是真是假,都必然会在朝堂之上引起巨大的风波。
但是,这件事情,却硬生生的被当时的宰相文彦博按了下来。
一句陛下抱恙,神志不清,直接將在场所有朝臣都打发离开,然后命人强行將仁宗送回了寢宫。
要知道,那个时候的仁宗,可是驭极已经三十余年的皇帝,权力威信,都远非现在刚刚登基的赵禎可比。
但即便如此,他的那句“谋大逆”,依然没有產生任何的波澜。
这便是大宋的宰相!
所谓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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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的体制之下,皇帝一旦出现什么差错,宰相便是主持大局之人。
赵禎甚至可以预想到,如果说他衝动之下,在早朝或者其他的场合,公开对丁谓发难。
那么,隨之迎接而来的,一定是刘娥出手,將一切舆论弹压下去。
到时候,丁谓不会有分毫损伤,反倒是赵禎自己,怕是会彻底失去干预政事的机会,而且,还有可能会被更严密的看管起来。
嘆了口气,赵禎的心情有些烦躁。
平心而论,他也不愿意相信这个结论。
毕竟,这段时间下来,刘娥对他的悉心照料,赵禎是能够感受到的,这並非是作假。
但事实就是如此。
刘娥的那道手书,不是在安抚丁谓,反而是在敲打他。
所以,丁谓回到中书之后,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如何替刘娥进一步扩大权力。
早朝不能改到后殿,那就延长早朝的间隔,弱化皇帝的存在,加强太后的权威。
这便是丁谓从头到尾,所有的行为逻辑。
他不是在一时意气的报復,而是在揣测上意,所以,他才会那么肆无忌惮,
毫无畏惧之心。
但是·——
可惜啊,赵禎长长的吐了口气,站起身来,负手走到殿门处。
门外,夕阳渐斜,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清风徐来,吹拂在脸上,略带清凉之感,让人感到一阵舒適。
於是,赵禎的心绪总算好了几分。
想通了丁谓的行为逻辑,很多疑惑,也就迎刃而解了。
一念至此,赵禎也不由感嘆。
刘娥的这个局,布的太大了。
不仅將中书眾人,还將丁谓,甚至是赵禎,都给算了进去。
回忆起来,一切的开端,源於刘娥拿著那两份奏札,来询问赵禎的意见。
不出意外的话,从那个时候开始,刘娥就已经开始铺垫了。
她布下这个局,一是为了取更多的权力,二是为了——-除掉丁谓!
不错,就是为了除掉丁谓。
王曾和丁谓的那两个方案,各有利弊,尤其是丁谓的那份,极容易形成宰相和內宦勾结,屏蔽內外之事。
这一点,当时的赵禎能看得出来,以刘娥理政经验之丰富,她会不明白吗?
赵禎原以为,刘娥是看出了这一点,但出於对丁谓的信任,才最终选择了他的方案。
可现在看来,那个时候,刘娥其实就已经起了除掉丁谓的想法。
她拿著那两份奏札来询问赵禎,其实就是给雷允恭看的。
不管赵禎是赞成还是反对,开口说话这件事本身,就会传递出,他有参与朝政的意愿。
於是,丁谓在看到,刘娥选用了他的方案,並且还进一步给他加官进爵之后,自然就会『心领神会』,试图帮刘娥拿到更多的权力。
或者说,帮他自己拿到更多的权力。
但殊不知,这般做法,恰恰是落入了刘娥的毅中。
他做的事情越多,赵禎对他就会越反感。
擬定遗詔的时候,刘娥已然见识过赵禎的能力和锋芒。
所以,面对这般挑畔,赵禎绝不会忍气吞声。
於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矛盾不断激化,赵禎一定会寻找机会,扳倒丁谓。
这便是大势!
当然,势可控,事却不可控。
就像赵禎用锁院擬製造势,驱使王曾等人改变主张一样,他能够控制最终的结果,但是,王曾达成结果的方式,却是他没有想到的。
想起那时,刘娥听说皇陵渗水的时候,她表现出的震惊和愤怒,绝非是作假。
所以,赵禎倾向於认为,刘娥也没有想到,雷允恭如此胆大包天,除了中饱私囊之外,竟然还敢瞒报风险,擅移皇堂於绝地。
从这一点上而言,作为政治人物,其实也有自己的无奈之处。
说白了,刘娥造出了这个大势,那么,具体的契机自然会隨之而出现。
而具体到底是什么契机,刘娥或许也无法控制。
可只要大势已成,那么,她要做的,就只是顺水推舟,在赵禎需要帮助的时候,默默的推他一把。
赵禎嘆了口气。
怪不得当时,张景宗没有丝毫犹豫的,就遵从了他的命令,去將邢中和带来了。
因为这件事或许出乎了刘娥的预料,但事情发展的趋向,却就是刘娥想要的如今想来,皇陵营建一事,最初明明是张景宗负责。
可后来,雷允恭垂涎其中的油水,想要横插一脚,张景宗竟然没有丝毫的反对,立刻脱离的乾乾净净。
雷允恭擅移皇堂是个意外,但就算没有此事,也会有別的事。
这一步一步,说白了,就是刘娥在诱导丁谓,诱导雷允恭,给他们信任,纵容他们的放肆,让他们骄纵自大,放鬆警惕,最终-—-自寻死路!
而刘娥,看似什么都没做,但最后,却得到了一个最符合她利益的结果。
丁谓因此彻底倒台,而且,还是史无前例的以宰执之身被流放,中书之中,
不会再出现像他一样的权臣,宰执之间的格局,按照刘娥的心意重新进行了调整。
除此之外,为了明哲保身,王曾等人主动让步,將文书批答的方式,改为每五日一次,垂帘承明殿决事。
虽然刘娥依旧不能临朝,可经此一事,她不仅试探出了中书的底线,自己手中的权力,也毋庸置疑的再度获得了扩大。
可谓是一举多得。
至於赵禎·—
嗯,他做的一切,都是自己主动为之。
甚至可以说,是他竭力向刘娥要求的。
刘娥纵容了他的任性,也给予了他一定的权限,让他去做自已想做的事。
什么是最高明的政治手段—.这就是!
虽然从结果来看,好处都是刘娥的,但是,她所做的一切,都如春风化雨,
细密无声,让人丝毫察觉不到痕跡。
即便是如今赵禎猜出了全部的真相,可要让他去指责刘娥哪个地方做的有问题,他也很难挑出任何的毛病来。
圣天子垂拱而治,用异论而相搅。
居紫宸之中,乃驭八方四海。
这句赵宋秉持的治国之道,刘娥这次,算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给赵禎好好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