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虚晃一枪
这番话,赵禎说的十分郑重。
因此,刘娥也並没有生出轻视之意,而是仔细思索了一番,方轻轻点了点头,道。
“官家所言有理,不过,权臣之祸,古已有之,歷朝歷代皆难遏制,我大宋之制,较之前歷代,已经足堪完备。”
“可人心难测,再完备的制度,也总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若想彻底解决此患,恐怕不易。”“
看得出来,刘娥对於宋朝的这套制度,是十分自信的。
应该说,这份自信並非是毫无来由的。
丁谓擅权是事实,但是,若和歷史上真正的大权臣相对比的话,他还是不够看的。
要知道,如今宫中主政的是刘娥,一介妇人,真正的皇帝尚在冲龄,无力理政。
国家大事多数要依靠两府来负责处理,这种情况之下,最容易滋生出威胁皇权的大臣。
但是,丁谓固然擅权,可他的擅权,本质上是建立在皇权的基础之上的。
他能够权压中书,威风赫赫,靠的是和雷允恭勾结,屏蔽內外,阻塞宫中耳目。
可一旦这个现状暴露出来,那么,即便是母后主政,幼主临朝的状况下,宫中也完全有能力隨时將他拿下。
所以,从这个角度而言,大宋相互制衡的体系,的確是足够完善的,不仅抑制了武將,而且,也防止了权臣篡位。
不过,话又说回来。
对於皇权来说,对臣下的控制,自然是越强越好,预防篡位是最底线的要求。
像丁谓这样,勾结內宦便可屏蔽內外,一手遮天的状况,也同样是需要警惕的。
“官家可有什么想法?”
目光落在赵禎的身上,刘娥的眼神微眯。
凭她对自己这个儿子的了解,后者如果没有主意的话,只怕是不会贸贸然开口的。
果不其然的是,听到这句问话,赵禎略一沉吟,便道。
“大娘娘明鑑,丁谓之所以能够擅权至此,在中书一手遮天,归根结底,不外乎是和雷允恭勾结,阻塞宫中消息而已。”
“便说通进司违制將章奏送丁谓阅后,再封送入宫之事,如若大娘娘和臣能够提早知悉,当不至於让事情发展到如此境地。”
闻弦歌而知雅意,涉足朝政多年,刘娥的政治经验自然是足够丰富的,所以,赵禎透了个口风,她便已经隱隱明白了什么,道。
“官家是想,能够隨时知悉中书发生的诸事?”
某种意义上来说,宋朝的確是一个君主专制持续加强的时代。
因为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將,在各种相互制衡,复杂冗乱的制度下,都无法掌握对皇权拥有实质性威胁的力量。
那么,关键就在於,作为君主,如何能够第一时间获知消息,做出动作的问题了。
丁谓擅权,是因为他通过各种方式,將对自己不利的言论和事件,全都拦在了宫外,使其不达御前。
尤其是在文书批答作为主要政务处理方式的状况下,哪怕是其他的宰执大臣,想要通过正常途径弹劾丁谓,也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只要填补上这个漏洞,自然能够预防类似的事再次出现。
联繫到刚刚赵禎才派人去打探过中书发生的爭执,刘娥自然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禎倒是也不避讳,再度开口道。
“按照我朝典制,常程事务以申状送交中书,小事以札子处置,大事付送入宫请旨,诸臣章奏,由通进司递送入宫,皇帝阅看后,不决者下中书再议。”
“如此,本无中书擅权之余地,但丁谓所行之事,足可看出,仅凭典制是不够的,所以,臣觉得,还需对中书再加约束。”
说著话,赵禎的目光警了一样旁边的蓝继宗,在后者一阵摸不著头脑当中,
直接了当的继续道。
“大娘娘,臣以为,可命內侍省派押班以上宦官两员,常驻中书之中,列席旁听政务。”
“內侍列席,不得开口干预,止在预闻商议过程,加以记录后,如实送入宫中。”
“如此一来,中书一旦有擅权之举,宫中可隨时获知消息,自不会再有丁谓之事。”
啊这——·
即便是已经知道了赵禎的目的,但听到他的办法之后,刘娥还是被自家儿子这天马行空的想法给震撼到了。
要知道,有鑑於唐末的宦官干政之祸,大宋对於宦官的態度也十分谨慎。
入宋以后,对於宦官的数量,品级,转迁,权力等各个方面施加了层层的限制。
应该说,这种做法的效果也是显著的。
至少,整个宋朝,都没有出现权倾朝野的权宦之流。
刘娥的政治理念,大多承袭於赵恆,所以,她对於宦官,自然也是这样的態度。
虽然说,赵禎的这个办法,依旧没有让宦官参与到政务处理当中。
但是,总归是一定程度上,更加偏信倚重了宦官,违背了刘娥一直以来秉持的爭执理念,让她本能的有所牴触。
“不妥,此举对中书来说,无异於监视。”
“中书宰执,皆是国之重臣,如此举动,必会引得宰执不满,一旦传到外朝去,只怕越发会闹起来。”
“实在不妥——”
这应该算是首次,刘娥丝毫没有委婉的否决掉赵禎的提议。
但是有意思的是,她话语的內容,连续强调了两次不妥,可口气却並非是坚决的拒绝,而是带著几分迟疑。
这种状况下,刘娥连续的否定,更像是矛盾之下,为了说服自己而说出来的。
不过,赵禎却並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
因为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说服刘娥,而是-··
“大娘娘所言有理,是臣考虑不周。”
话音落下,不出意外的,赵禎看到了一旁侍立的蓝继宗脸上,飞快的闪过了一丝失望。
就像刘娥所说的,让內侍到中书旁听议事,这种举动,无异於监视。
这对於一向高傲的士大夫来说,绝对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就算是刘娥这边答应了,中书也必然是会反对的。
到时候真闹起来,至少现在的赵禎,还没有把握一定能稳稳压制中书。
这一点,刘娥能立刻想到,赵禎自然也不会忽略。
因此,他的这番话,实际上是说给一旁的蓝继宗听的。
大宋向来压制宦官,即便是向蓝继宗,张景宗这样几乎做到了內侍顶端的大档,官职也不过正六品而已。
这般官阶,放在外朝,就是一个小虾米。
也正因如此,丁谓最初面对张景宗时,才敢如此托大。
別说这些內侍都是阉人,本就被士大夫瞧不起,就凭一个区区六品內官,在堂堂宰相面前,还想要尊重?
可反过来说,在这些內侍们眼中,他们虽然是伺候人的,可毕竟伺候的是宫中的贵人。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们这些內侍,怎么说也是在御前侍奉的。
这些外朝的大臣们地位再高,不也就是个臣子吗?
你是臣子,我是奴婢,又差到了哪去。
內侍纵然是残缺之身,那也是皇帝的奴婢,难道说在这些臣子面前,还得卑躬屈膝的?
这般想法,隨著一些內侍在宫中的地位越来越高,会自然而然的產生,只不过没有人敢说出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