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画大饼是管理者的基本素养
人的需求从来都不止是吃饱穿暖,更重要的还有精神需要。
对於宫里这些高级的內官来讲,他们日常得的赏赐,再加上各种差事明里暗里的油水,足够让他们有很好的生活。
所以,这种状况下,他们更需要的,实质上是被人尊重。
但是,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地位上,这些人都无法获得他们想要的尊重。
那么,就只有通过利益。
丁谓敢在张景宗这个入內都知面前傲不已,但是,却不敢拒绝雷允恭擅移皇堂这种可能將他一起拖下水的提议。
归根到底,原因就在於,雷允恭手里著丁谓想要的利益。
歷朝歷代,宦官基本上都是皇权最亲近的棋子,虽然这个棋子,偶尔会脱离皇权的控制,但是,地位並没有变。
可唯独宋朝,內官和宰执大臣相互勾结,就好像成了惯例一般。
若仅仅只是勾结也就罢了,可问题就在於,这种相互的勾结,往往伴隨著危及到皇权,乃至皇帝本身的重大事件。
当年寇准和周怀政,险些闹出废黜皇后,拥立太子监国之事,如今的丁谓,
更是在雷允恭的配合下在中书一手遮天。
再往后看,这样的例子在有宋一代,几乎数不胜数。
赵禎既然不能忍受,之后他的內宫也变成这样的筛子,就势必要改变这种现状。
但是,想要做到这一点,只靠强制性的命令是无用的,必须要剖析清楚其中的逻辑。
所以,赵禎思再三之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形成这种状况的最大原因,在於赵宋皇帝本身。
鑑於唐末五代之乱,赵宋从立国开始,对於武將和宦官的压制,就始终存在。
这就导致了,文官的地位持续提升,而宦官的地位过於卑下,並且这种卑下是皇帝默许,甚至是主动推动的。
如此一来,也就使得宦官对皇帝,很难形成真正的忠诚。
这个世上,没有人是天生会忠诚於谁的。
宦官对皇帝的忠诚,一部分来自於对皇权的畏惧,一部分来自於希望获得赏赐的討好。
但更重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实际上应该来自於皇帝本身,对宦官施加的保护。
前面两者,说白了都是外物而已,畏惧由强权带来,但並不只有皇帝才握著强权,赏赐和好处,则更是如此。
这些都是除了皇帝之外,宰相,后妃,乃至是其他什么人,也可以做到的。
可唯独最后一点,对宦官的保护,是只有皇帝能够做到的,
这才是歷朝歷代,多数皇帝纵容宦官的原因所在。
只有让他们意识到,皇帝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他们才会毫无保留的献上自己所有的忠诚。
但可惜的是,赵宋的皇帝,大多数都因为唐末的宦官之祸,选择性的忽视掉了这一点。
所以,每每当外臣弹劾宫中宦官的时候,无论事情大小,真假,赵宋皇帝的第一反应,都是责罚宦官。
就像雷允恭一案当中,如果不是赵禎及时阻止,刘娥压根就不会关注什么外朝內宫之分,会直接把案件交给开封府来审理。
某种意义上,对於赵宋的皇帝来说,这些文臣才是应该拉拢,重用,甚至安抚的对象。
至於其他的,不管是武將还是宦官,都不可信任。
说句不好听的,如果文官弹劾他们,真有其事,那么,算是提前消弹祸端。
若是没有,也不妨事,反正压制武將和宦官,总是不会错的。
如此状况之下,皇帝不能成为宦官的依仗和靠山,他们自然就会向外去求。
既然要向外去求,自然要拿出一些利益以作交换,所以,才有了这一次次的,屡禁不止的內外勾结。
这些逻辑授清楚了,才能对症下药,重新把宦官变成只受皇权控制的工具。
所以,想要真正重塑內宫的秩序,那么,皇帝的屁股就得是歪的。
事实上,在赵禎看来,宦官也好,武將也好,最根源的问题,在於军队。
只要宦官不能染指军队,那么其他方面,作为皇帝的『黑手套”,对他们多加维护,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才是他今天的目的。
直接让宦官去中书列席听政,当然是不现实的,但是,他这话说出来,其实就是在表示自己的態度。
那就是,他有意,用宦官来制衡中书!
做不做得到另说,单是这种有可能重用宦官的態度,对於这些內侍们来说,
就是一个非常大的诱惑力了。
毕竟,小皇帝肯定是要亲政的。
现在想要实现这个想法,或许不切实际,可以后呢?
再退一步说,既然官家有重用宦官的心思,那么,肯定不会只体现在这一件事上。
能够在宫中一步步走到现在的,都不是简单之人,所以,蓝继宗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赵禎並没有要直接拉拢这些高级宦官的打算,眼下也做不到。
但是,这块大饼画出去,至少能让他们,在心里更偏向自己这一边,这就足够了。
不过,赵禎的目的是达到了。
可看到他如此轻易的就放弃了想法,刘娥的脸上,犹豫之意反而更重起来。
要知道,疑心这种东西,一旦挑起来,再想压下去可就难了。
赵禎给出的方案的確不现实,但他提出的问题,可是实实在在摆在那的。
原本刘娥还没觉得,丁谓之事有多深的影响,但是,赵禎这么一提醒,她也意识到,光靠原本的制度约束,是不够的。
所以,她虽然否决了赵禎的方案,可却又有些期待,赵禎能再劝一劝她,好让她再好好思虑一番。
可谁想到,这个倒霉儿子该乖巧的时候不乖巧,不该听话的时候倒是贼听话—·
一时之间,刘娥也没了脾气,想了想,只得自己开口,道。
“派內侍去中书旁听,肯定是行不通的。”
“但是,官家方才所言,也的確有理,丁谓能在中书擅权至此,他人恐亦能效仿之,所以,確实需要想个法子。”
赵禎见状,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这种状况,他来之前便已经有了预料,所以,心中自然也有应对的腹案。
不过,倒不能直接说出来。
不然的话,恐怕会让刘娥觉得赵禎在故意戏耍她。
於是,赵禎颇是愁眉苦脸的思索了一番,沉吟道。
“既然大娘娘觉得,让內侍参与中书,会引得朝中大臣的反对,那么,可否换別人来做此事?”
“换谁?”
刘娥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但这一次,赵禎却无辜的摇了摇头,道。
“大娘娘明鑑,臣只是有这么个想法,但具体的,倒是还没想好。”
见此状况,刘娥略显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只道。
“此事我已知晓,官家放心,待我思虑周全之后,自会有所应对,今日晚了,官家先回去歇著吧。”
於是,赵禎站起身来,躬身为礼,道。
“臣告退。”
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目送著赵禎的身影消失,殿中变得安静下来。
刘娥坐在原地,秀眉微,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片刻之后,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这份熟状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隨后,她从旁边取出一份文书,斟酌著,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了一旁的蓝继宗。
“你明日將此手书送到政事堂,到时候,就这么说——
蓝继宗看著面前墨跡未乾的手书,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不过,他倒是没有开口多说什么,只是一如往常般拱手道。
“臣谨遵太后之命。”
於是,刘娥的身子这才微微放鬆下来,斜靠在榻上。
隨即,她眼角余光扫视了殿中一圈,似是又想起了什么。
所以,思索了一番之后,刘娥还是吩咐道。
“今日我和官家所谈之事,半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若是日后让我在別处听到半点消息,那你们几个,就全都不必继续在宫中侍奉下去了。”
因著在提出此事之前,赵禎已经让蓝继宗清了场,如今的殿中,本就只剩下了贴身服侍刘娥的几个心腹宫人。
这些人,跟隨刘娥多年,此刻看到她这般严厉的神色,自然晓得轻重,连忙齐齐跪倒在地,道。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