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还得谢谢咱呢
议事厅中,眾人纷纷將目光看向了蓝继宗。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位冯相公,关注点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区区七品官员身上。
但是,不得不说,这件事情的確奇怪。
不过,面对著一眾宰执的注视,蓝继宗倒是平静,拱了拱手道。
“回相公话,自打上次贬謫寇准一事之后,太后和官家时常在宫中说起,因交往之事贬謫官职,乃党爭之患,实有不妥。”
“陈话在任,本无过错,却无端被丁谓贬謫,此错判也,自当予以纠正。”
啊这—·
在场眾人对视一眼,神色中皆是带著几分深思。
蓝继宗和雷允恭不同,他和张景宗一样,在宫中素来低调,也不曾和宫外任何一位大臣交好。
何况,如今太后每五日在承明殿垂帘,他们这些宰执大臣可以定时见到太后所以,蓝继宗显然不会胡说八道。
他这番话敢说出来,说明,是太后授意他说的。
这可就值得好好思付一番了。
要知道,刚刚冯拯问的是,太后为何突然就想起了陈话。
但是,蓝继宗回答的內容,却是太后为何要给陈话復官。
所以,这番话到底是为了迴避冯拯的问题,还是藉机透露不得株连打压的风向,来敲打他们这些宰执,又或者二者兼有,可就得好好想想了。
不过,无论是哪种可能,继续再著此事问下去,显然都不是明智的选择。
於是,冯拯稍一思索之后,也点了点头,道。
“此事我也会儘快付送舍人院,请蓝都知放心。”
说罢,他便停住了话头,显然在等著蓝继宗的下一步动作。
后者也並不多言,重新拿起手边的另一份手书,再度递了过去,道。
“这最后一件事,是官家向太后提的。”
“官家说,两府宰执,皆朝中重臣,应再加礼遇,然无功受禄,恐诸位心中不安。”
“且利禄之流,赏赐过甚,亦有损重臣气节。”
这话说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一头雾水。
怎么就扯到他们身上来了?
而且,谁说利禄之事,会损伤气节来的,他们巴不得这种赏赐多一点呢!
当然,这种话心里想想也就算了,说是不能说出来的,
毕竟大家都是读圣贤书的,不管心中如何作想,不为功名利禄所惑的样子,
总是要摆一摆的。
只不过,看著蓝继宗手里递出去的那份手书,眾人心中不由升起一个同样的想法。
这小官家,又闹什么妖呢?
答案来的很快,將手书递到冯拯面前后,蓝继宗便转向在场眾人,笑著道。
“故此,官家和太后思之再三,觉得自古文人所求者,无非青史留名,诸公既居宰执之位,自当有此尊荣。”
“自今日起,仿宫中起居注之例,命舍人院在两府供事者,详录诸宰执之议事,每三日付送史馆,以为后世修史之用。”
话音落下,眾人不由面面相,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宋人极重修史,不仅有记录皇帝言行的起居院,还有专修国史的实录院。
除了当代史之外,还有会要所,崇文馆等机构,负责从各地搜集资料,重修旧史。
甚至於,中书三名宰相当中,便有一人专修国史,谓之史馆相。
官方如此,民间修史之风亦炽,各种私人史书和地方志层出不穷,其中出色的,甚至会被纳入到国史的参考材料当中。
如此种种,皆可看出宋人对修史的热情和追捧。
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宋朝的皇帝,在经歷唐末五代乱世之后,试图从歷史当中吸取经验,维护统治的缘故。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太后下令,让舍人院记录宰执大臣的言行,用作修史之用。
对於他们来说,的確算是天大的恩典了。
毕竟,就像蓝继宗刚刚所说的,对於读书人来说,再重的赏赐,也重不过青史留名不是?
但是,不知为何,他们总觉得,有哪不太对劲儿————
这种时候,就能看出老人家经验丰富的重要性了。
对著眼前的手书端详了一阵,冯拯的眼神微眯,道。
“两府所议,皆朝廷重务,若命舍人院详而记之,付送史馆,恐易泄露消息,有碍朝廷吧?”
这话一出,在场眾人顿时就反应了过来。
对啊!
青史留名,固然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但是,真要是让舍人院將他们在中书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付送史馆,那之后他们做过什么事,不就全都藏不住了?
就算是要青史留名,他们想要的,也是留个好名声。
真要是这么干了,那万一要是以后他们不小心犯个什么错,岂不是也要被写进史书当中?
当下,眾人便有些坐不住了。
不过,要论他们这些人当中,谁做过的容易被非议的事最多,肯定要数钱惟演。
所以,他第一个站出来,道。
“蓝都知,官家和太后恩典,我等心领,但是,史书所修,向来以皇家为主,我等乃是臣子,不敢受此重恩。”
紧隨其后,王曾也跟著道。
“不错,冯相公方才所言有理,两府所议,乃机密要事,付送史馆恐有泄露之嫌,为朝廷安稳计,还请蓝都知回稟太后和官家,此事需当三思。”
眼瞧著这一个个中书宰执都纷纷出言拒绝,蓝继宗的心中不由闪过一丝冷笑这帮人说的话冠冕堂皇,但实际上,还不是怕自己暗地里的那些小勾当,被太后和官家获知?
读书人·—..—不过如此!
或许,就连蓝继宗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隨著他听到小官家有想要重用宦官的提议之后,他的心態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虽然小官家的想法没有落实,甚至都没有传出承明殿,但是,作为当事人的蓝继宗,却已经下意识的在朝著这个方向去做了。
要知道,往日里,这种品评宰执的想法,可从来没有在他的心中闪现过。
当然,在宫里混跡了这么多年,表情管理对於蓝都知来说,是基本功。
所以,不管心中如何作想,他的脸上都没有露出半分端倪,而是静等著在场眾人说完之后,方道。
“既是如此,诸位放心,我一定將这些话都回稟太后和官家。”
“不过,此事的確重大,所以,临来之前,太后也早想到诸位会有此担心,
所以,提前交代了几句话,让我替她老人家转告诸位。”
话音落下,在场眾人顿时脸色有些精彩,纷纷息声。
尤其是冯拯,听到这句话的同时,他眼神便是一眯,似乎在打量著什么-
不过,蓝继宗却並不管这些,脸色略微变得严肃起来,继续道。
“太后说,史家修史,乃博採眾长,並非將浩瀚史料皆纳入其中,两府之事虽重,但想来重不过天子起居。”
“朝廷惯例,陛下日常起居,亦撰起居注,付送史馆,此常事尔,修史乃为后世之君明晓得失,学习政务,此亦社稷之责矣。”
“故此,望眾宰执不必担心推辞,安心受恩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