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什么叫信手拈来
冯拯进宫了。
对於他的到来,赵禎和刘娥算是早有预料。
毕竟,虽然换了一个说法,但是,让舍人院记录中书的议事情况,然后付送史馆充作史料,只不过是听著好听一些,实质上加强对中书控制的目的,並没有改变。
如此状况下,这些宰执大臣,肯定是要想办法拒绝这个提议的。
要知道,宋朝和前代不同,自打太宗皇帝以后,不管是起居注还是国史,都要经过皇帝审阅之后,才算定稿。
所以,付送史馆,基本上就意味著,只要宫中想,就隨时可以查阅这些『史料”。
“臣冯拯,拜见官家,太后。“
承明殿中,珠帘垂下,冯拯躬身拱手,態度倒是恭敬。
刘娥坐在帘后,声音平静而温和,道。
“冯相公免礼,匆匆而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双方都心知肚明,自然也没有虚词的必要。
这话问的直接,冯拯也並未犹豫,从袖中拿出熟状,便递到了一旁的內侍手中,道。
“回太后,臣今日进宫,是为刚刚送到中书的,那份关於命舍人院录事的手书。”
熟状呈上,刘娥翻开瞧了一眼,隨后便转手递给了赵禎。
其中的內容也很简单。
无非就是什么天子恩德,感激涕零,然起居注之例乃帝王所有,身为人臣,
不敢受此重恩之类的话。
这件事,算是赵禎搞出来的。
所以,看完熟状之后,刘娥便將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见此状况,赵禎正打算开口。
却不防帘外的冯拯已经抢先一步,道。
“官家,太后,臣还有一物呈上。”
於是,赵禎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珠帘微晃,不多时,內侍便又走了进来,手上则是多了几页写满了小字的文书。
和规制整齐的奏札以及熟状不同,这份文书字跡有些凌乱,像是匆忙写就的。
內侍將文书递到刘娥的面前。
很快,赵禎便瞧见,刘娥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这让他越发觉得好奇。
所幸的是,刘娥也没有让他等候太久,不多时便將那文书递到了他的手上。
隨即,赵禎的目光落在这份文书上。
於是,他的脸色也变得和刘娥一模一样····
“冯相,你这是?”
这次刘娥並没有让赵禎来处理,而是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珠帘外,儘管明知道太后和官家看不到,冯拯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是显得十分真诚,道。
“太后,官家明鑑,这便是今日议事的详情,臣匆匆进宫,未及让舍人整理,还请恕罪。”
不错,冯拯带过来的这份文书,就是刚刚在政事堂议事的记录。
上头把每一个人说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略停了停,冯拯又道。
“两府乃中枢要地,宰执大臣手握重权,言行举止本该谨慎,中书议事,亦当留档以备查询,此诚应当之事矣。“
“官家与太后命舍人院记录,付送史馆,既是恩赏中书诸臣,令吾等有名列国史之机,若成典制,则亦是约束两府,令宫內宫外不至壅塞之良策也。“
“臣以为此事,实乃利国之举。”
珠帘后,赵禎和刘娥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然。
要知道,他们之前还准备了好一番话,来劝说冯拯,让他代表中书接受『恩赐”呢—·
可谁曾想,这话一句都还没说,对方就主动投降了?
隔著珠帘,赵禎的目光落在外间微微躬身的冯拯身上,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位冯相公,果真不是简单之辈。
从这番话来看,他已然看出了这道手书的真正用意。
但问题就在於,有些事,看破不代表要说破。
尤其是到了冯拯这等身份地位,又不是毛头小子了,心里藏不住事儿。
他就这么直接了当的把窗户纸给戳破,难不成是想?
心中隱隱浮现出一个想法,一旁的刘娥便已然开口,道。
“冯相果真如此觉得?”
刘娥没有否认,显然,她也生出了和赵禎同样的猜测。
冯拯就这么直接了当的点破宫中的用意,当然不是他没有政治智慧,相反的,这反而是他多年经验积累,才会做出的选择。
朝堂之上,多数时候需要说场面话,但是,有一种时候不行-—---那就是,需要交心的时候!
这种时候,真诚才是必杀技。
任何的虚词矫饰,都会產生相反的效果。
冯拯说这番话,实际上是在释放一种信號,他抱著这样的诚意前来。
刘娥如果还假託修史之名,那么,就算是变相拒绝了他。
但是显然,刘娥並不想这么做。
所以,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见此状况,冯拯便知道,太后心中还有猜疑,於是,他直接了当的说。
“监察之制,古已有之,我朝虽有御史台,諫院纠劾文武百官,但仍有丁谓之事出现,可见言路一途,仍有可以完善之处。”
“人皆有私,唯有立好监察之制,方能保政务通顺,国家太平,此千古不易之理也,臣不敢不知。”
“无奈中书诸参政,皆以为不妥,臣虽为宰相,也不敢一力强压,这才匆匆入宫,和太后,官家商量对策。”
这话说出来,就算是明示了。
冯拯不仅看出了宫中的用意,而且,他还大力支持。
不仅大力支持,而且,还找好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监察制度而已,从秦汉的御史大夫,到如今的监察御史,不就是干这些活儿的吗?
別说让舍人院记录中书议事,有修史这个招牌了,就算是明著告诉你,就是为了监察中书,也是应当应分的。
实在有意见的话,那要不把舍人记录,换成御史进驻,也是一样的道理。
相互监察是典制,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谁要是对此提出异议,那就是典型的心虚,反而要好好查查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冯拯就差直接了当的喊“陛下,太后,我老冯和你们是一拨的!』了。
刘娥自然不会看不出这一点,当下,便开口道。
“冯相公,果真是国之忠臣也,先帝临终之时,曾言朝中重臣,惟冯相可以倚重,如今看来,当真如此也!”
这话说的口气真诚,满是感动。
作为政治人物,这种话刘娥简直是信手拈来--反正先帝已经死了,刘娥说他说过,他就说过!
帘外,冯拯听闻此言,同样一脸悲戚,伏地哀戚道。
“先帝信臣若此,臣必竭力为太后,官家效命,肝脑涂地,方可报先帝大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