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红脸和白脸
承明殿中,气氛一阵凝滯。
別看冯拯素日里看著圆滑,可实际上,能够成为宰相,他又岂会是没有半点担当之人?
身在中书,若没有半点违逆君上的胆气,是要被人笑无能的。
他刚刚的最后一句话,可谓是彻底封死了赵禎所有在言语上,要小聪明的后路。
所以,还是那句话,朝堂之上,口舌之利在一些小事上是有用的,但是,在涉及核心利益的大事上,想要光凭嘴皮子抓对方的漏洞,基本是不可能的。
能耍嘴皮子,本质上是因为大家还在维持著面子上的和睦,可就像赵禎这次想要拿內降混淆制书一样,如果有一方想要以此作为武器,那么,另一方就会毫不犹豫的戳破这种虚假的平和。
那么结果就是,將一切摊在檯面上,让所有人都感到尷尬-“
“乱命?”
儘管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听到冯拯如此不客气的言辞,赵禎还是忍不住一阵心头火起,怒道。
“冯相公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大宋,朕这个皇帝说话不作数吗?”
“若是如此,那此后朝堂诸事,皆由冯相一言而决,可好?”
这话显然是怒极而言,一般人听到这诛心之语,大多都会嚇得瑟瑟发抖,但可惜,对面的是宰执大臣。
面对小皇帝的愤怒,冯拯不慌不忙,跪倒在地道。
“陛下此言,可是疑臣有犯上逼宫之心?”
“臣自太平兴国二年入仕,被太宗皇帝钦点为进士,歷仕四十余载,咸平四年,受先帝特恩,位列执政,天禧四年,又进宰相,时至今日,臣蒙陛下信重,
得进昭文,乃天恩浩荡,必肝脑涂地以报矣。”
“陛下,臣今年已经六十五了,身体老迈,官居首相,臣若有贪图权势之心,大可如丁谓一般,交连內外,諂媚君上,挟宫中之意號令中书群臣,何必如此犯顏諫君?”
“臣之所以如此直言不讳,正因臣受太宗,真宗及太后,官家大恩,见官家有过,不可不諫,否则,臣无以为百官表率,亦无以报社稷之大恩,岂有私心?”
“陛下年岁尚轻,竟致如此猜忌大臣,正是侍从规諫之臣未履臣职之过矣,
臣请太后降旨,责经筵之臣,以规正陛下。”
这一番话,可谓是硬生生的把赵禎给顶了回去。
虽然最后找补了两句,把责任推到了经筵之臣的身上,但是,言下之意明明白白就一句话。
那就是,老臣一片丹心,都是为了你赵家的社稷江山,可结果,你这小皇帝年纪不大,好的不学,只学些猜忌大臣的本事,实在不走正道。
冯拯这边摆资歷讲道理,另一边,王曾也跪倒在地,开始帮腔,道。
“陛下,冯相乃社稷重臣,百官之首,此前丁谓擅权,蒙蔽君上,乃冯拯在中书之中一力维持,方保朝堂安定。”
“今陛下因冯相直言諫君,竟发如此诛心之言,岂是明君之道,臣斗胆,敢请陛下收回方才之言。”
这话一出,赵禎又是一阵火起。
如果说,冯拯刚刚的话,还只是在卖惨的话,那么,王曾这话的意思,就是明晃晃的要他这个皇帝低头道歉了。
都说大宋的士大夫高傲,他今天算是真正见识了。
不过,恰在此时,一旁的刘娥却给他打了一个眼色,那意思是,不可衝动。
於是,赵禎冷哼一声,半句话不多说,下王曾等人,直接便起身离开了。
珠帘微晃,帘后御座上的身影已经消失,这让帘外的冯拯和王曾都是眉头一皱。
不过,所幸的是,这个时候,太后的声音传来,带著几分歉意,道。
“冯相公,王参政,二位请起,今日之事,是官家所言不当,待回去之后,
吾会多加教导,让你们受委屈了。”
这算是给了他们两人一个台阶。
於是,两人见好就收,站了起来,拱手道。
“臣等不敢。”
不过,事態虽然已经激化到了这等地步,但是,问题却还没解决,所以,在勉强占据上风之后,冯拯紧接著便道。
“太后明鑑,臣等受些委屈,並不算什么,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抚平朝议,如今朝堂上议论纷纷,群情汹涌,如若任由事件发酵下去,只怕会愈演愈烈。”
“恳请太后降旨,先行释放王博,以安眾臣之心。”
这番话,冯拯的口气十分坚定,显然,这对於如今的朝堂上下来说,是最底线的要求了。
闻言,刘娥倒是有些犹豫。
见此状况,王曾又在一旁道。
“太后,皇城司羈押朝廷官员,本属违制,现下此事知道的人还不算多,尚可挽回,时间耽搁的越久,待消息传开,恐怕会越发难以收拾。”
言下之意,现在放人,或许还能保得住皇城司中人,但是,如果等到那帮言官们纠缠起来,到时候,不严厉责罚一番,就无法了结了。
於是,刘娥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道。
“既是如此,吾这便派人,让皇城司放人。』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才鬆了口气,相互对视了一眼,王曾正想一鼓作气,继续开口,然而,刘娥却已经道。
“至於別的,就之后再议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吾和官家,都需要好好思一番,诸卿若还有他事,回去写个奏札,呈递上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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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也同样说的十分坚决,於是,冯拯等人也只好作罢,道。
“臣等告退。”
片刻之后,待得冯拯等人都退出殿中,內侍捲起珠帘,赵禎的身影,也从一旁屏风后闪了出来。
“大娘娘真要放人?”
赵禎在一旁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皱眉言道。
刘娥嘆了口气,揉著额头,轻声开口道。
“王博终归是朝廷命官,冯拯他们这次占著理,若是连这个都不答应,怕是难以將他们打发走的。”
“左右,也审了大半日了,张景宗那边,大抵也能问出些东西,放了便放了吧。”
显然,对於赵禎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刘娥並非是真的不知道,只是装不知道而已。
赵禎对此倒也不在意,以如今大宋士大夫的地位,羈押朝廷命官这种事,本就骇人听闻。
若不是他用刘从德的事情拖了这么久的时间,只怕是连这大半日的时间,都扛不下来,立时就得放人。
心中也是微微一嘆,赵禎很快就將这小小的不甘暂时放下,问道。
“方才的奏对,大娘娘可看出什么来了?”
这次召见冯拯等人,明著看来,是因为外朝舆论沸然,不得已而让他们进宫商议,但是实则,只有赵禎和刘娥知道,这次召见是一次试探。
所以,刚刚刘娥对赵禎的偏向,包括最后赵禎的愤而离去,其实都算是某种意义上在演戏,至於目的,那自然是·—
“从这几人的反应来看,还算正常,並看不出有参与此事的样子,不过,他们此时入宫,还是有些奇怪,而且———.“
话至此处,刘娥眉头微,似乎是有些疑虑。
见此状况,赵禎也不由轻嘆一声,道。
“吕夷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