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谁来审案
翌日，承明殿。
和往日不同的是，这次细密的珠帘后，赵禎坐著，而刘娥则是靠在榻上。
底下一干两府大臣恭敬行礼，先是问了安。
隨后，冯拯便率先开口，提出了和昨天相同的要求。
“稟太后，官家，近日以来，臣等闻知崇仪副使，蔡州团练使，知卫州刘从德在府中暴毙，京师上下议论纷纷，舆情鼎沸，中书商议过后，以为当將此案付大理寺推鞠，以平物议。”
话音落下，一旁的王曾，鲁宗道等人立刻隨声附和。
倒是旁边的王钦若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道。
“太后明鑑，大理寺事务繁忙，此案既然发生在京城当中，不妨令开封府推鞠，更为妥当。“
赵禎坐在帘后，闻听此言，不由神色微动。
大理寺掌天下奏劾以疑请者，开封府则掌尹正畿甸之事，中都之狱讼皆在职权范围之內。
所以，正常情况下来说，这两个衙门，谁来负责查案都是可以的。
当然，如果细究起来，这件案子如今闹得如此这般沸沸扬扬，早已经不是一件普通的京畿刑案这么简单，由大理寺来审案，要更合適一些，
但是，这朝堂之事，却並非这么简单的。
如今判大理寺事的，是司封员外郎韩亿，此人乃咸平五年的进士，他的岳父，是真宗朝的宰相王旦。
王旦和太宗朝宰相李是好友，而李有个女婿，叫王曾。
除此之外，王旦还有一个学生，名叫吕夷简。
所以这位韩员外，算是不折不扣的王吕一党。
至於开封府这边，就简单的多，薛顏薛諫议，此前是丁谓的亲信，隨后又得了太后的拔擢，目前来看，算是太后这边的人，但是，没有到心腹的程度，
冯拯有意让大理寺来审案，显然，背后是王曾或者吕夷简使了劲儿，至於王钦若提议开封府，
一是在揣摩刘娥的意思，二恐怕也是想要进一步拉拢薛顏。
心中做了计议，赵禎却並没有开口说话。
他今天过来，就是来当泥塑木雕的。
昨天刘娥最后的那句话，已然是明白的告诉了他，让他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別看赵禎这段时间好似做了这么多事情，前提都是在刘娥默许甚至是支持的情况下的。
到现在为止，无论是宫中朝中，事实上掌握大权的，还是刘娥。
何况，刘从德一事上，赵禎也算是有责任的。
客观上来说，他暴打刘从德的行为，算是给对方下毒创造了一个机会。
所以，刘娥既然发了话，赵禎也就只能暂时压下自己心中的诸多疑虑，老老实实的当个乖宝宝“王相公所言有理，此事宜交开封府审理。“
刘娥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却罕见的果断了许多。
要知道，换了以往，中书宰执之间出现分歧，刘娥的態度都是让他们到殿外再商议一番，直到拿出统一的意见，再来上稟。
但是这一次，却直接就给了答覆。
听到这样的答案，虽然心中已经有了预料，但是，冯拯等人还是有些不甘心，对视一眼之后，
王曾上前道。
“太后明鑑，此案干係重大，举朝瞩目，开封府事务繁多，其判官王博又牵涉其中，如若由开封府来审理，恐怕难以令百官信服，还望太后三思。““
所以说，某些时候，赵宋的天子垂拱而治，除了懒之外，也是有现实原因的。
便如现在，要是刘娥让中书到侧旁商议，那么，就是王钦若带著钱惟演和冯拯，王曾等人对峙。
虽然最后可能会是后者胜利，但是，好处就是刘娥可以从善如流。
如今，刘娥直接下这个决断，事实上就是將王钦若等人要承担的压力，转嫁到了自己的身上来。
要知道，由於赵宋的特殊体制，在议政的场合下，宰执大臣否决君上的决断，是十分平常的事。
相反的，君上亲自下场，如果最后又听了臣下的，其实是有些没面子的。
这般道理，刘娥自然是懂的，所以，她当然不可能毫无准备。
稍一沉吟，她便开口道。
“王参政所言有理，此案震动朝野，光是开封府，的確难以服眾，不过，大理寺的韩亿，也不过是个员外郎，交由大理寺来审，朝野上下只怕也难心服。”
“所以，昨日吾和官家商议了一下，觉得此案特殊，需有一宰执重臣坐镇最佳。”
“吕参政？”
眾人都没想到，太后竟然不按套路走，一下子將中书的两个方案都否了。
甚至於，还在他们反应的时候，就已经直接点了人。
吕夷简闻听此言，心中先是一惊，隨后，不敢有丝毫怠慢，上前道。
“臣在。”
於是，刘娥的声音再度响起，口气当中带著几分莫名的意味，道。
“你曾权知开封府事，如今又为执政，无论是能力还是威望，吾和官家都是放心的，此案，你可愿请缨坐镇？“
这—
吕夷简站在帘外，不由咧了咧嘴。
太后您这话都说成这样了，他还怎么拒绝？
更何况，別人不知道，但是吕夷简自己是清楚的，他如今，也算是个背著污点的人，就算是有拒绝的余地，也不能拒绝啊！
再看看侧旁某王参政投来的鼓励目光，吕夷简心中重重的嘆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一步，眼神坚毅，道。
“臣谢太后，官家讚誉，臣必竭尽所能，查明此案真相。”
对於王曾来说，如果说要在韩亿和吕夷简之间选一个来审案的话，那肯定是后者更加可靠。
所以，对於谁来审案的这个问题，王曾也再没了异议。
但是，他显然高兴的有点早。
因为下一刻，刘娥的声音便再度响起，道。
“吕卿能有此决心，吾和官家甚感欣慰，不过，此案涉及外戚，便纵是吕卿身为执政，坐镇开封府，恐亦有不便。“
“如此，吾再派宫中都知张景宗，率皇城司协助吕卿，务必要將此案的真相查的明明白白，无论涉及何人，都一律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顿时有些沉寂。
王曾和冯拯的脸色，更是变得有些为难。
要知道，他们原本打算，在拿回刘从德一案的审讯权之后，紧接著就提皇城司这段时间的越权行为的。
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担心一起提出来，让太后不悦，两个目的都达不到。
步步推进，稳扎稳打（decunjinchi），这算是中书常用的手段。
可谁曾想，这一回太后比他们更早一步，直接就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所以，先拋了个诱饵，让吕夷简出面主审此案。
等他们咬勾之后，再把皇城司给绑上来。
如此一来，他们要是反对的话，那么，就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更重要的是，主审官虽然是吕夷简，但是，负责审案的，毕竟还是开封府。
到时候，要是太后授意薛顏拒不配合，那么，他们现在的举动，便相当於是让吕夷简陷入了麻烦当中。
但是，如果要是就此答应下来的话，那么，也就相当於默认了皇城司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这一时之间，二人不由有些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