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藏拙的老狐狸
当皇帝其实是一个很难的事，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
但其实对於皇帝来说，其实最难的，是找到一个能够和自己志趣相投，且忠心不二的臣子了。
不夸张的说，坐在这个位置上越久，赵禎越是能够理解，为什么歷史上有那么多的皇帝，都喜欢那些被外界评价为奸之臣的官员了。
李迪提的这个建议好吗？
当然是好的！
但是，它也有很大的缺点，那就是，动静太大了。
从客观上来说，重修军籍，有充分的必要性。
可问题就在於，想要达到李迪所说的那两点目的很困难。
要知道，即便是田亩这样难以移动的定產，在歷朝歷代清丈的时候，也会出现各种各样瞒报的手段，以致於，朝廷需要费极大的力气和时间，才能获得真实的数据。
更不要提军队这种灵活性极强的存在了，就说吃空餉的问题，该怎么查？
这种事情，想要偽造简直不要太容易，负责的官员到了地方上，只要当地负责操练的將领打点好上下，抓几个壮丁临时充一充数，就能完美规避过去。
再说私役军士，这就更难查了。
除非赵禎是想要给整个禁军大换血，否则的话，光是这一条，就足以引发无数不可控的后果，
让他的改革计划，在起步阶段，就直接天折在摇篮里。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耗费了巨大的时间和精力，真的查出来了，那么，又该怎么处理呢？
若是官场腐败，那么只要皇帝下了决心，敢刮骨疗毒，冒著朝堂动盪的风险，动用铁腕手段，
总是能肃清的。
可现在面对的是禁军，面对一个可能涉及到大多数將领的普遍性问题，一旦动用铁腕手段，说不准面临的结果，就是社稷倾覆。
赵禎相信，李迪肯定不会是打著这样的主意。
但是，他提出的这个建议，到底有没有存著拖延时间，要將赵禎的心气给拖没了，或者是让赵禎看到改革改出的乱子，然后藉机让他放弃的想法，就未尝可知了。
眼瞧著自己的提议被皇帝变相的否决，李迪先是微微一愣，旋即便拱手道。
“回陛下，冗兵之患，其弊在於操练不行，战力有缺，所以，臣以为除了重修军籍之外，整军纪，也当是首要之事。”
“臣以为，可派遣文官为监军，职在督查军纪操练状况，监察不法，如此，当可扭转军中风气。”
这个提议，赵禎扶了扶额，的確像是李迪这样的文臣会说出来的话。
让文官来做监军，的確可以一定程度上解决將领私役军士的问题。
但是，如此一来，虽然不能说整个禁军都落入文官的控制当中，可文官对军队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强，这是必然的。
而这种状况，显然是赵禎不想看见的，
“祖宗有制，朝廷文武分治，互不预闻，文官监军一事，还需再加考量。“
稍一思付，赵禎倒是也没有把话说死。
盖因这桩事，实在是他也有些犹豫，歷朝歷代，对於军队的控制，无非就是將领，外戚，文官，宦官四类人。
外戚和宦官掌权，由汉到唐，都证明了会出祸事，所以，到了最后，还是只能回归到將领和文官身上。
大宋本就是將领篡夺皇位，所以，更加偏向於文官，但是，这也並不意味著，將所有权力都交到文官手中。
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大宋，实行的是文武同治的办法。
一方面，大肆打压武將的地位，將普通文臣的地位拔高，让文臣制约武將，但同时，又不让文臣直接插手干预军队的运作。
另一方面，在高层中枢当中，大批量的使用文臣进行决策，让中书和枢密院相互制约。
再加上所谓的將从中御，更成法等一系列的手段，从而起到既能控制军队，又能保证皇权稳固的目的。
而这一套制度，最大的问题就是军力屏弱，但相对於其好处来说，对於统治者而言，缺点显然是可以接受的。
如今赵禎想要改变，但说起来容易，可真正实操的时候才发现，想要打破这套逻辑自洽的制度，其中难处何止一点。
“吕参政可有什么想法？”
李迪的整体方略应该说没什么问题，但是，还是带有太浓厚的文臣作风。
思片刻之后，赵禎也只得將目光投向了吕夷简，希望他能说出点什么，更有见地的话来。
与此同时，吕夷简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稍一沉吟，便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此事当召两府共议，否则的话，仅凭臣和李相二人，恐难有周全之策。“
这个老狐狸.·—
赵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由一阵无语。
儘管早就知道，吕夷简是个惯会躲事儿的人，但是，这次赵禎下定了决心，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溜走。
於是，他轻哼一声，开口道。
“吕参政倒是轻巧，这本是朕给你的差事，如今，你把李相拉了过来，自己却一言不发，这好吗？”
语气当中略带调侃，让殿中的气氛轻鬆了一些，
但是，听到这句话的吕夷简，却不由心中一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陛下这可是冤枉臣了，既然陛下有旨，那臣就在陛下和李相面前班门弄斧，说些不成熟的想法。”
面对皇帝的调侃，尤其是以调侃形式表达的不满，绝对不能糊弄过去，而要用最短的时间表明態度。
因为往往到了这种时候，虽然面上平静，但实则，很有可能已经形成了偏见。
要是还拖拖拉拉的，只怕没什么好下场，
这一点，吕夷简明白的很。
简短的將话头给接过来，他很快就切入了正题，道。
“其实方才李相所说的重修军籍，和派遣文官监军，臣觉得都是可用之策。“
“不过，若要治本，臣以为，还需从军制一道上入手。”
知道自己可能已经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不太好的印象，所以，吕夷简一开口，就瞄著赵禎最喜欢的方向开始说。
“陛下明鑑，军中將领，之所以私役军士，臣觉得，一方面是因为军纪涣散，將领胆大之故。
“但另一方面，却也有些原因，是源於对於將领的考课，与其所统领的军队战力无关！”
话音落下，赵禎不由眯了眯眼。
他就知道，吕夷简这个老狐狸一直在藏拙，这不，甫一开口，立刻便掐准了问题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