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君子不党
茶楼当中，川流不息的人群声，透过窗户传来，反而显得房间里越发安静，
包拯的神色有些复杂。
经过了范仲淹的这番解释，他也总算是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只是——·
“话是如此，可官场之上，谁人又能摆脱交游呢？”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几分自嘲。
要知道，就在方才，包拯还因为韩琦等人有拉拢结党的倾向，而不顾同年之谊，半点面子都不给的瀟洒从韩府离席。
结果，这转眼之间，便轮到了他说这样的话，实在是让人有些曦嘘。
然而，范仲淹却摇了摇头，道。
“官场之上，固然摆脱不了交游，但是，这与结党不同，圣人有言，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党，便是此意。“
“身在官场，人情往来固不可免，可若是忘却本心，成党派之爭，实则是有负社稷。”
“今日之前，范某也觉得这般想法是不是天真了些，但恰在此时，便见到了包寺丞！”
看著范仲淹眼中灼灼的神采，包拯愣了愣，道。
“范校理是觉得，你我是同路之人？
范仲淹点头，笑道。
“难道包寺丞不这么觉得吗？”
於是，二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绽出灿烂的笑意，一阵爽朗的笑声，顿时伴著清风吹向了天际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有些时候是很奇妙的。
有些人相识数年，却只是点头之交，但是，有些人只见一面，却也有可能引为挚友。
包拯此时，早已经將刚刚在韩府积累的一腔浊气尽吐，他端起手中的茶盏，瞧了一眼，脸色却又有些遗憾。
“可惜此处无酒，否则，定要敬范兄一杯.”
范仲淹倒是並不在意，笑道。
“君子之交，便是一杯清水，亦如烈酒。”
说罢，他端起茶盏，顾不得焚琴煮鹤的煞风景事，將其当做酒杯一敬后，一饮而尽。
包拯见状，也仿效对面的作为，將手中茶盏饮尽。
就仅仅只是这么一番谈话，二人之间的关係，便已然是亲近了许多。
又再添了两盏新茶，范仲淹略微敛容，道，
“方才在韩府之时，我观包寺丞对新政似乎有话想说，此处没有旁人，不知包寺丞可愿同我交流一番？”
事实上，范仲淹之所以追出来，除了看重包拯刚直的性情外，也是因为，他看到韩琦说出消息的时候，包拯的眉头便始终紧皱著，似乎是有什么话想说。
若非是韩琦和王尧臣二人急著爭夺这个小团体的领头人，说不准当时包拯就会说出来了。
“范兄慧眼.“
包拯倒是也没有要隱瞒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同样敛容道。
『韩琦此人，虽然有些热衷仕宦，但是，品行还算诚实，所以，他给的消息应该不错，此次改制，看来的確是要大动干戈。“
“不过·—.”
话至此处，包拯略停了停，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反过来问道。
“范兄刚才也说了，官家此次推行新政，之所以要先改官制，是为了令吏治清明，政令通达。”
“可是，范兄有没有想过，若要改革，必然触犯朝中很多势力的利益，我等支持改革之人，又不能结党，如何对抗这些已经结党的宵小之辈呢？”
范仲淹闻言，倒是皱起了眉头。
这话听著倒像是在给韩琦的行为开脱，毕竟，对付一个党派最好的办法，就是结成另一个党派。
但是，包拯却又反对结党，所以，他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
“你的意思是，要靠官家？”
范仲淹很快便想到了答案，不过，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的眉头却也越发的皱紧起来。
包拯对此倒是並不在意，而是点了点头道，
“歷朝歷代以来，若要改革，必要君上有无比坚毅之心，此次新政推行，全靠官家一力主张，
可见官家心意已定。”
“这些年来，我虽不在朝中，但亦知官家性情坚定，为人臣者，不可结党，但是，效忠陛下，
却是我等职分。“
『如今朝中对改革颇有非议，此后真正推行之时，想必会有更多人站出来反对。”
“所以，若要保证新政推行顺利，不仅要改诸司百官，还要改—“—“-中书两府！”
这句话一出，范仲淹顿时轻轻吐了一口气。
其实从刚刚开始，他心中就已经有所预料。
毕竟，面对阻挠改革的『小人』，支持改革的官员在不结党的情况下，想要对抗他们，就只能依靠皇帝的权威。
但眾所周知，大宋的习惯，是圣天子垂拱而治，这一点，恰恰便是制度所决定的。
所以，要靠皇帝的权威来推行新政，第一步，就是要先树立起皇帝的权威！
只是··—
眸光一闪，范仲淹问道。
“包寺丞觉得，应该怎么改？”
包拯当然察觉到了范仲淹神色的变化，不过，他向来不是胆怯之人，於是，也並无委婉讳言，
而是直接道。
“我朝中书，乃仿照唐朝三省六部制所设，然而沿袭至今日，三省已名存实亡。“
“如今既要改制，明晰诸司权责，自当將三省重立，拆解中书，恢復中书擬制，门下审议，尚书执行之制。”
这话一出，范仲淹不由有些沉默。
要知道，唐朝的三省六部制，可是真正的宰相，那个时候的三省长官，可以掌管军政財诸般要务。
但是，大宋却不同。
如今的中书门下，虽然说是统合了中书省，门下省和尚书省的职权，但其管辖的范围，却仅限於民政。
除此之外，军政由枢密院负责，財政由三司负责。
包拯只说要恢復三省制度，却没说要取消枢密院和三司。
言下之意，就是要將中书如今手中的民政权，再进一步的进行拆解。
而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將一切权力，都进一步统合到皇帝的手中。
如今的体制下，三省合为中书门下，这些宰执大臣多数情况下，是一个整体，拥有共同的决定权。
所谓人多力量大，这么多人共同商议出的结果，使中书在民政事务上，拥有和皇帝谈条件的资格。
但是，一旦重新拆解为三省，那么，隨著各个环节被拆散，宰执大臣职权分明，就会重新变得相互独立。
如此一来，面对皇帝的时候，就会更加的势单力薄。
思付良久，范仲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
“恕我直言，包寺丞此言，是只顾眼前之利的短视之举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