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何为祖宗之法

2025-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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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何为祖宗之法

政事堂前,面对这道忽然降下的旨意,一眾宰执都有些摸不著头脑。

隨后,看著被內侍送到面前,刻著『绳衍纠繆』以及自己名字的印章,诸人都不由有些犹豫。

王曾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手里本就已经有了一枚差不多的,再来第二枚自然也不会拒绝。

於是,郑重的將印章收下,然后拱手道。

“臣领旨,必不辜负期望,善用此印。“

紧接著自然就是吕夷简,他也有样学样,將印章收下,然后拱手行礼。

见此状况,仍在犹豫的钱惟演和晏殊,也都不再推辞,最后,便只剩下了鲁宗道和李迪二人。

隨后,王曾横了他们一眼,二人也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的疑虑,接了过来。

不过,待得来传旨的使者走后,眾人聚在一起,李迪便立刻就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

“朝廷自有制度,百官上奏,皆需呈递至通进银台司,陛下如今赐下银印,

命我等可以密奏入宫,实则有违祖宗法度。”

接著,鲁宗道也跟著道。

“朝廷之所以要明奏经由通进银台司,便是为了以防有谗之辈,暗中蛊惑君上,而朝中群臣又不得知,貽误社稷,陛下如今突然赐下此印,想来,已是身侧有奸人进了谗言。”

“照我看,我等当立刻进宫,详问明白。”

说这话时,鲁宗道的眼神若有若无的盯著面前的王曾,显然,他觉得这个奸人,就是王曾。

毕竟,此前朝中就早有传言,说王曾曾经借传军报的理由,屡次私下上密奏给官家。

在他看来,如今王曾是回了京师,没有了军报可以做幌子,但是,又不想放弃这种私下进言的机会,所以,才整出了这么一招,既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又打算封了中书的嘴。

当然,这番想法,王曾是不知道的,毕竟,这件事和他並没有关係。

相反的,感受到来自鲁宗道敌意的目光,他一时甚至有些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老傢伙为什么又把矛头指向了他反倒是真正的“奸人』吕夷简,此刻莫名有些心虚,看著鲁宗道气势汹汹的模样,连忙道。

“鲁参政切莫著急,照我看,也没这么严重。”

於是,眾人的目光都纷纷集中到了吕夷简的身上,尤其是李迪,眉头微皱,

眼神当中透著几分狐疑。

但是,即便是明知道有可能被猜到是自己,吕夷简也顾不得了。

那天奏对的时候,官家对他说的清楚,想要密奏之权可以,可由此引起的问题,要由他来摆平。

这要真的是让鲁宗道衝进宫里质问官家,且不说这件事由他而起的真相就会被揭穿,还会立刻在官家那里留下一个办事不力的形象。

这可不成!

不过,鲁宗道的脾气,其实有点像老年版的蔡齐,虽然收敛了许多锐气,但真遇到关键时候,他还是很较真的。

所以,还是得找个能够说服人的理由,於是,沉吟片刻之后,吕夷简缓缓开口,道。

『刚刚李相公说,各部上奏,皆应呈递到通进司,故而,银印密奏有违祖宗之法,我却觉得,此言有些过於绝对了。”

“自太祖立国以来,朝廷各项典章制度,其实一直在不断完善当中,便如此前官制,国初因循唐制,而又为防五代之乱,层叠设官,繁复无状。”

“至官家登基之后,设官制所以改官制,削其繁荣,留其精要,这难道能说是违背祖宗之法吗?”

一番话顿时让在场眾人有些沉默,陷入了沉思,倒是一旁的王曾,闻听此言,目光微动,很快便站了出来,道。

“当然不是,祖宗之法乃治国之道,並非是具体到一事一物上的死规矩,国初官制,是为革五代之弊,使文武相抑,上下相制,稳当朝局,如今新官制虽改旧制,但就目的而言,仍是一致,岂是违背祖宗之法?”

话音落下,一眾宰执不由有些讶然。

相较於王曾说话的內容,显然是他出面表態的这个举动,更加让人感到意外要知道,就算不谈京城当中一直在传言的,早年王曾和吕夷简之间的过节,

单纯从近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王曾也实在没有理由帮吕夷简啊。

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看著此刻站出来替吕夷简说话的王曾,眾人不由纷纷皱眉,心中念头不定转动。

吕夷简自己,其实也感到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他便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既然王曾已经看出了些东西,那么,其他的就好办了。

一时之间,吕夷简不由多了几分底气,接著王曾的话继续道。

“所以鲁参政,不能只是看和以往规矩不同之事,就贸然搬出祖宗之法来,

这並非劝諫官家之道,还是应当看具体之事如何。”

鲁宗道吃亏就吃亏在,他是个真正讲道理的人。

所以,虽然吕夷简和王曾是在反驳他,而且,他也看出来,这件事背后可能和这两人有关係,但是,他仔细思索之后,也觉得吕夷简说的不无道理,於是,

也便退了一步,道。

“那好,不谈祖宗之法,便如吕参政所言,就事论事。”

“刚才我已说了,朝廷旧制,文武百官所奏皆经由通进银台司,並非没有缘由,是为谨防小人惑主,如今有银印密奏,此事恐难防之,这一点,吕参政如何说?”

鲁宗道的言辞犀利,直指核心。

不过,要论起辩论来,吕夷简才是个中行家,刚刚的那片刻之间,他早就已经想好了应对,於是,反问道。

“鲁参政方才有言,官家今日突然赐下此印,必是有奸人在旁蛊惑,可是,

你同时又说,文武百官所奏,经由通进银台司,便是为了谨防小人惑主。”

“那我要问上一句了,既然旧制能够谨防小人惑主,那么,何来的奸人蛊惑官家赐下此印?”

这··—·

鲁宗道微微一愣,没想到吕夷简竟然用他的话反过来质问他。

而且,好像还挺有道理。

一时之间,鲁宗道白的眉毛不由紧紧绞在一起,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见此状况,吕夷简趁热打铁,將目光转向一旁的其他宰执,道。

“依我看来,官家赐下此印,其实反而正说明了,官家欲广纳諫言,在朝廷文武奏札之上,再开闢一条新的上奏渠道,至於鲁参政所担忧的,有奸人会利用此印行谗言之事,我说句不当说的,官家如今,只將这些银印赐予了我等宰执,

难道说,我等当中,有什么奸人不成?”

最后这句话,吕夷简用一种稍稍调侃的语气说了出来,算是活跃了一下气氛,隨后,他继续道。

“再说句得罪人的话,即便是我等中间真的有鲁参政所说的那等奸人,可既然已经位列宰执,那么,私下同官家奏对,难道是难事不成?”

“所以,说句不好听的,若要进谗言,没有这枚银印一样会进,一样能进,

若是持身正直,那么,这枚银印在我等手中,便自然如其上所刻一般,可得绳衍纠繆,查缺补遗之用。”

这一番话说下来,成功的让鲁宗道陷入了沉默。

他下意识的觉得,吕夷简这话好像有哪个地方不太对劲几儿。

但是,具体是什么,他一时之间,却又说不出来。

而偏偏这个时候,一旁的晏殊和钱惟演,眼瞧著局势渐渐明朗,也开始附和起吕夷简来。

毕竟,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枚银印对於他们来说,有肯定比没有好。

见状,鲁宗道嘆了口气,看了看一旁的李迪,见对方始终没有说话,他也没了办法。

目光在眾人身上扫了一圈,鲁宗道的神情有些复杂,摇了摇头,他的一甩袖子,转身便离开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