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路演

2025-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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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电学院標放厅,阶梯教室坐满了大一到大四的学生,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风吹麦浪》的片尾字幕,胶片特有的沙沙声还在空气里漂浮。

寧言站在讲台上,望著台下星星点点的目光,这里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寧学长,”后排的男生举起手,“您在拍沉江戏时,真的让刘艺菲在江水里泡了三个小时吗?”

“不是让,是她自己坚持。”寧言想起武汉的开春,刘艺菲在江水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遍遍要求“再来一条”。

“好演员知道,角色的灵魂不在剧本上,在镜头的呼吸里。”

掌声中,王落丹从侧门进来,抱著一摞《电影手册》。

她穿著北电標誌性的黑色卫衣,“寧言,章老师在值班室等你。”她晃了晃手里的磁带,“你在资料馆借的《八部半》,他终於找到拷贝了。”

寧言跟著王珞丹穿过掛满学生作业的走廊,墙上贴著《麦浪》的海报,不知谁在楚晓柔的银铃鐺旁画了颗星星。

“听说你拒了好莱坞的邀约?”王落丹踢著地上的银杏叶,“派拉蒙的人还去食堂堵过你?”

“他们想让楚晓柔的故事发生在上海租界。”寧言摸著走廊的砖墙,想起大一时在这里拍的第一个镜头。

“我告诉他们,江汉平原的稻穗,长不到黄浦江的滩涂上。”

王落丹忽然停住,从卫衣口袋里摸出张泛黄的场记单:“还记得吗?拍《计程车》时,你让我在暴雨里哭,说『眼泪要像计价器的红光一样真实』。”

她的声音轻下来,“现在我终於懂了,真实不是技巧,是把自己交给角色。”

寧言接过场记单,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王落丹 2001.10.15”,忽然想起章明老师说的:“好导演能让演员在镜头前忘记自己。”

“落丹,”他说,“下次有合適的角色,带你去江汉平原看稻田。”

为了票房,寧言这两天把各大院校跑了个遍。

“寧导,中戏的学生都在传,您在坎城用银铃鐺打动了王家卫?”扎著马尾的女生举著录音笔,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寧言望著剧场里的老式放映机,想起之前在这里看《霸王別姬》的经歷:“王佳卫导演说,银铃鐺的响声让他想起长江边的晨雾。”

他顿了顿,“但真正打动他的,是张国墙老师在烧粮时的眼神,那不是表演,是对土地的敬畏。”

后排忽然站起个男生:“可现在市场更青睞商业片,您觉得艺术电影还有未来吗?”

“看看你们的教室,”寧言指向墙上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画像,“当年我的老师带我看《计程车》的粗剪,说『电影是用胶片写的情书』。现在我想告诉你们,无论市场如何变化,能留在观眾心里的,永远是那些让他们看见自己的故事。”

上戏,瓣落在《麦浪》的宣传板上,寧言跟著接待老师穿过莲池,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快门声。

几个学生举著海鸥相机,模仿红毯上的pose:“寧导,能和我们合张影吗?我们都演过您《计程车》里的乘客!”

“是么,我怎么不记得我来过上海试镜?”

寧言笑著和他们合影。

座谈会上,上戏的老教授指著银幕上的银铃鐺:“这个意象让我想起田汉的《名优之死》,都是用日常器物承载时代的重量。”

“器物只是载体,”寧言想起捡到的银铃鐺,“重要的是器物背后的人。

就像银铃鐺,它响在1947年的江水里,也该响在2003年的影院里,因为有些情感,永远不会过时。”

“说的好,有兴趣来上戏读研究生吗?”老教授双眼放著光。

突如其来的骚差点闪断了他的腰,寧言只能尷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笑,跳过了这个话题。

连轴转跑了十天,寧言终於找到机会歇了口气。

章明老师的茶杯冒著热气,窗台上摆著寧言送的银铃鐺摆件。“你在大会堂的发言,我看了七遍。”

章明推了推眼镜,“说『电影是给未来的信』,这句话比你的电影还动人。”

寧言望著老师桌上的《电影导演的艺术世界》,书脊上的胶带还是十年前的样子:“没有您当年的鼓励和扶持,可能就没有《计程车》。”

章明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份手稿,是寧言大一时写的《论新现实主义电影的本土化》:“你看,那时你就说『真实不是復刻歷史,是让歷史在当下重生』。”

他敲了敲“寧言与上影的硝烟”新闻手稿,“现在你做到了,但別忘了,重生需要代价。”

窗外传来学生的笑声,有人抱著《麦浪》的海报跑过。

寧言摸著口袋,想起在人民大会堂看见的老將军。

他说楚晓柔的故事让他想起母亲,那个在渡江战役中牺牲的情报员。

“老师,”寧言说,“我总觉得,拍电影不是创造,是记录。那些被遗忘的面孔,总得有人帮他们活在胶片里。”

章明点头,望向窗外的梧桐树:“当年我带你看《活著》,你说葛悠啃馒头的镜头让你想起孤儿院的馒头。现在你让银铃鐺响在坎城,其实和那个馒头一样,都是用真实叩击人心。”

……

王落丹坐在长椅上,望著寧言手里的银铃鐺:“听说刘晓丽阿姨找过你?”

“她担心艺菲太年轻,分不清戏里戏外。”寧言想起首映礼上,刘晓丽盯著银铃鐺盘扣的眼神,“其实我也担心。”

“不是,你们都是侦探啊?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是刘艺菲她们班有个大嘴巴。”王落丹脚在半空轻轻踢踏,“叫江依燕吧,也不知道她怎么看见的,然后就到处传,现在表演系没有不知道的。”

“怎么传的?”

“你很关心刘艺菲?”王落丹头侧著,眼睛盯著寧言。

“没有,只是造谣让我不爽!”

王落丹突然笑了,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计程车》的票房分成,虽然只有八千块,但我买了人生第一台dv。”

“是吗,希望你再接再厉。”寧言笑了笑。

她只是个小角色,根本不可能会有票房分成,跟她一起的贾奶亮到现在还抱著那二百的红包感恩呢。

这个信封是谁给的,不言而喻。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寧言,你知道吗?你教会我最重要的不是拍电影,是如何在镜头前做个真实的人。”

远处传来保安的脚步声,寧言起身送她回宿舍。

路过宣传栏时,新贴的海报上,楚晓柔的银铃鐺旁多了行小字:“致所有在光影里寻找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