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是开著的,外头站了不少人,雷坤没急著问第二句。
那男人站得笔挺,穿著退了色的工装褂,一口一个“雷团长”,嘴上客气得很,手心却一直搓著裤腿。
“我是真没拿过补贴,我爸以前是车站搞修理的,哪儿有啥文化顾问。”
雷坤没吭声,只是把那份名单翻过来,在名字那一栏用红笔划了个圈。
豆豆走过来,低声道:“这个人,叫许德强,住在后街口的砖楼房三单元,他爸名下那张顾问证,是五年前批的,项目写的是『城市铁路口述』。”
雷坤抬手指了指后院那口破水缸:“你记得那张证是谁给送来的?”
豆豆点头:“是他妈送的,说是他爸当年修火车头,写过回忆录。”
“回忆录呢?”雷坤问。
豆豆低头翻资料:“没找到,只查到当年文联那边走了批款,说是『口述史基础整理项目』,款项走的是跃川公司。”
雷坤掐了支烟,在手指上滚了两圈,没点,抬头看许德强。
“你爸修车,那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家户头上走了两笔补贴,一笔是十万的城市记忆奖励,一笔是三万五的『二代顾问扶持金』。”
“你知道这事吗?”
许德强脸上一僵,半天没吭声,嘴里憋出来一句:“我真不知道……”
雷坤没继续问,把那张红线圈了的表往边上一拨,翻下一张:“下一个。”
站在后头的,是个中年女人,穿著一身米色风衣,打扮算利落,一开口声音就衝著:“我们家可真是被冤的!我老公以前在文化馆上过班,但没拿过一分钱补贴,连证都没见过。”
豆豆把那一沓材料往前送了一张,贴在桌面:“您老公叫王彦庭吧?2019年签过一份城市顾问协议,项目名是『老城门口述復原工程』,那年帐上批了一笔十二万三的补贴。”
女人张了张嘴,半晌道:“不是……那年他是给文化馆写了一点老街回忆,是稿子,不是补贴……”
雷坤合上那张材料:“我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稿子。我只看一件事——钱是不是到户了,名是不是上过帐。”
“不是讲故事,是算帐。”
他语气平稳,一句一句,像在翻算盘。
“这回查的,不是你们讲没讲。”
“是你们——被谁写成了帐。”
“谁用你们的名,走了钱,你们家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钱到了,名字也掛上了。”
“你们不是嫌疑人。”
“你们是——帐本。”
话音一落,围在门口那些人脚都发虚了,有些人已经不敢往前凑了,开始往后退。
可雷坤不拦,他们越退,他看得越清楚。
这些人不是来讲清白的,是来赌一个字:不认。
赌雷坤找不到那张发票,赌跃川公司那份合同里没有自己家的签名,赌那年文化顾问名单自己家漏了名字。
但现在,全输了。
豆豆翻著卷宗,喊下一个名字。
“梁翠华。”
人群里一个老头扶著墙站了出来,嘴里嚷嚷著:“我那孙子可是大学生,清清白白的,哪能上你这墙?”
豆豆不搭茬,直接把资料递过去:“梁浩洋,2020年城市文化顾问代培项目,文化厅专项补助六万二,批件签名人吕恆,走帐公司跃川。”
“请问,这个人是不是你孙子?”
老头脸抽了两下:“是……可他那年不在国內啊!他在英国留学!”
豆豆顿了一下,把第二页也翻了出来,拍在他手心:“对,他是英国回来的。但他户口掛在咱市,项目材料上写的是『海外文化归流计划』,属於讲述员海外延伸项目。”
“钱到帐之后,用的是你孙子的名,在市文化中心领的结项材料。”
“请问,是你去领的?”
老头哑了,一屁股坐在墙边的石墩上。
“我孙子没说啊……他没说啊……”
雷坤看著那人蹲地上,不动,只淡淡开口:“这不是说不说的事,是你家名被掛上帐了。”
“不是你孙子错了,是有人拿了你孙子的身份,干了別人的帐。”
“这回我不贴你孙子的名字。”
“我贴——走这张帐的合同人。”
豆豆低头翻文件:“跃川公司签字人,冯秀敏,项目执行负责人。”
雷坤抬手:“写墙。”
小禾站在墙边,拿著红漆刷,啪地刷上去。
“冯秀敏。”
字一贴,全场安静了。
四合院里又站了好几波人,这些人来得不是一块的,有的是早上来的,有的是下午才听说雷坤“开访人会”,一口气赶来的。
不为別的,就想看一眼,自己家名在不在那墙上。
雷坤从头到尾一句话没问“你知不知道”,也不问“你有没有参与”,他只问一件事——
钱到了没有。
合同是谁写的。
签字是谁盖的。
你家名是不是掛上了帐。
豆豆低声提醒:“爷,还有六个人在外头排著。”
雷坤合了合手里的材料,吐了一句:“今晚不问了。”
“让他们住院子里。”
“明天,继续。”
他这句话一出,王大栓就点人领人去后院收拾房间,把排著的人一一带进去。
有人还在问:“我们这算什么?你们得给个说法。”
豆豆一句:“你们是帐上的。”
“来,是访你们。”
“不是审你们。”
“你们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帐,那就留著。”
“想走?”
“也行,签个自愿退出,明天上墙写名。”
“我们不拦人。”
“我们——记人。”
那人听完,不吭声了。
没人愿意赌明天醒来,自己家墙上被刷红。
天色慢慢暗下来,四合院门关了一半,雷坤坐在院中,没点灯。
他不需要灯,他翻的是人名,不是小说。
他看的不是资料,是三年的帐。
豆豆靠在门边,轻声问:“爷,明天要不要集中写名单?”
雷坤不急,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冷声道:“先不写人名,写合同名。”
“先不贴谁是假的。”
“先贴——谁写的假。”
豆豆明白了。
不是贴“被当帐用的人”。
是贴“把人当帐用的人”。
雷坤看著院门口那盏油灯,一字一句说得慢:“从明天起,贴——写帐人。”
法人授权负责人:曹茜。
法人代理帐务:许有道。
邻居在墙外看著这些名字,一点都不认识。可雷坤清楚,这不是写给他们看的,这是写给跃川公司里那帮帐房看的。
法人帐还在转。钱在公司,帐在人。
雷坤那天没吃饭,坐在墙根下抽了整整一包烟。
这不是钱的问题了。
法人跑了,帐没停。
这是死帐。
帐死了,人还在用。
这就不是帐了,是黑。
雷坤没喊人,直接让王大栓带队——收跃川帐房。
法人授权,必须进院。
帐走一天,人就上墙。
法人是帐。法人授权,是帐链。
四合院,从那天起,成了“法人帐房”。
墙上不再是项目负责人,不再是小帐房。
是法人,是公司的帐本。
是帐根。
四合院里头,开始算大帐了。
院子里今天没贴人名。
雷坤让人把那面红墙从上往下刷了一遍底色,旧名字全刷掉了,重新上一层白粉。墙是要重新用的,不是好看,是为了帐清楚。
刷墙的那会儿,没人说话。连王大栓都收了平时那点笑模样,抱著帐本站在院角,看著雷坤坐在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跃川公司法人跑路,这是前天的事。可帐没停,公司帐户还在走款。法人名下的所有项目,帐全在公司操作。
雷坤没多问一句,只是把那本法人合同翻了一遍,翻完一句话——“法人帐。”
这仨字出来,院子外头人听不懂,可院子里谁都知道,帐往上封了。
法人,是帐根。
帐根堵死,帐链断。
雷坤要封的不是项目帐,不是负责人,是帐的本。
这天上午,小禾带人重新刷墙,把“跃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那几个大字单独写在了墙正中间。下面写了四个大红字——“法人帐”。
法人帐,是总帐。
这回不贴人,是贴公司。
帐贴上去,雷坤让王大栓清人。法人授权的那批人,抓。
法人跑了,帐在走,就是授权人在操作。帐是谁开的,谁在用,四合院要见的就是谁。
小禾带著队,先去了跃川公司的帐务室。锁著门,没人。直接砸锁,抄。
公司里空了。
只剩下几台旧电脑,还有些没用的帐册。看帐册没用,关键是人。法人授权人没见著,法人代理帐务也没影。
王大栓把那堆旧电脑扔上车,带回了四合院。雷坤看都没看,让人直接锁后屋。
电脑是死帐,人是活帐。
法人授权还在转帐,钱是活的,人就得有。
这天下午,四合院的门关了一半。雷坤坐在槐树下没说话,豆豆回来了,手里拎著一张最新流水。
法人授权帐户,昨天到帐两百一十万,走的公司备用项目款。授权人,是法人在跑路前最后签的名。
签的是谁?
曹茜。
一个谁都不认识的普通会计。
但她不是会计,是法人帐的授权人,是法人帐链的转帐人。
雷坤看了两眼,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流水拍在桌上——抓。
豆豆亲自带人去了曹茜家,院子是老楼,门一踹开,人不在。东西也不在,屋里连锅都没了。
跑了。
雷坤没急。人跑帐没跑,钱在转。帐链是在转帐的。帐上有授权人名字,人迟早露头。
那天夜里,四合院没熄灯。雷坤坐在院子里,身边是那堆法人合同。王大栓站了一晚上,一句话没问。
法人帐,收著的是公司,是法人,是帐根。可法人跑了,帐链断一半。
雷坤动的,是另一半。
第二天一早,王大栓带人去了跃川公司的备用帐房。法人授权不止一份,还有法人帐的操作授权人。
这回人没跑。
备用授权人,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叫许有道。没背景,就是个在帐房干了三年的小会计。人傻,胆小,根本没想过自己被掛在法人授权名单上。
被带进四合院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王大栓没客气,拖著进了院,丟在槐树下。
雷坤没看他。
只把那张法人帐户转帐记录放在桌上——授权转帐,许有道签的。
两百一十万,是他签的。
法人帐的流水,是他手里的。
法人帐,就是他的。
雷坤坐在桌前没废话,直接一句——墙上写。
这回不是小禾刷的,是豆豆亲自上墙。
跃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法人帐下面,单列一行——
“法人授权操作人:许有道”。
红漆一刷上去,院外看不懂的邻居一下安静了。
有人小声说:“不是法人……怎么也是法人帐的人?”
没人敢再多问。
墙上写的是公司。
写的是法人帐。
许有道成了法人帐的活帐人。
这人没撑住。
被关在后屋没多久,豆豆就过来匯报——招了。
许有道招得快。法人跑之前,转过来一张表,把备用授权给了他,说是临时代管,让他走帐就行,项目款是原帐,走完自动停帐。
帐不是新开的,是接著走的旧帐。
旧帐,就是法人帐。
项目没变,授权人换了个马甲。法人跑了,公司帐在跑。法人不在,帐照样有人替他走。
雷坤没急著动,问清楚了流水和授权流程后,吩咐豆豆——查法人帐户在跑的那批项目。
流水在转,人还在跑帐。法人没了,帐不能断。法人帐,就是法人链,就是法人帐房,就是帐的活根。
这天晚上,墙上又多了一排红漆。
法人帐流水项目——
帐內负责人:曹茜(逃)
帐內操作人:许有道(扣)
法人帐链,在四合院墙上正式掛帐。
雷坤没急著抓第二个操作人,他知道,曹茜不是关键,法人帐不是靠她转的。
法人授权能批下那么多转帐,不是这俩小帐房能拍板的。
法人帐在转,后头有人。
操作人是面上的。
指挥的人,才是法人帐的帐链。
雷坤点了一支烟,坐在槐树下,盯著墙上那行“跃川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从那天起,雷坤明白了——跃川,不是个公司。
是个帐根。
法人帐,不是法人开头,是帐房在转。
帐在转,帐根没死。
法人跑了不算完。
法人帐房没封,帐就得继续收。
第二天清晨,雷坤一句话——从法人帐链上捋帐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