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赵一蒙:我的来时路,你看得明白吗

2025-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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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赵一蒙:我的来时路,你看得明白吗

专列火车如长龙,昼夜不息,

在专属於二连的车列之中,我拿著那封调动函,却最终没有敢真的离去。

不用梁二喜指著我的鼻子骂娘,我自己就清楚,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当义无反顾。

若是平日还好,可这种时候离开连队,那就是对军人这两个字最大的侮辱!

可以说,逃兵这两个將会成为我一辈子的烙印,我將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等来到东南方边境线,大家都为眼前一幕惊讶了。

说是边境线,实际上我们这边象徵性意义更多一些,右边无防。

而在边境线的对面,都不用望远镜,就可以看到紧挨著的,一个接著一个的永备性堡工事。

若是用望远镜看那些堡,可以很清楚看到黑咕隆咚的枪口,从调堡洞口伸出,正对著我们。

这一幕,对於我们来说,那是何等的荒谬。

我们那个时候,大家一直把对方当兄弟邻国,高喊著我们是对方“最辽阔的大后方”.—.

大抵是我並没有跑,梁二喜对我的態度又恢復如初了。

他不在暴躁如雷,再次恢復成庄稼汉的形象。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反而像是我刚来到二连时一般,有什么事情都主动来找我商量。

而且,我能感受的到,他不仅自已如此,对於连队的其他干事,他也是做了si想工作。

当我们坐上列车往边境线开拔的时候,王文喜在路上时不时阴阳我几句,什么会死死跟在我身后,隨著我的脚步而衝锋。

但等到了地方,他就收起了这些阴阳话语,虽然说话语气还是不怎么好,但总归是收敛了很多。

我们来到这边,就紧急投入了专业而短暂的训练之中。

毕竟亚热带气候的作战经验,我们几乎接近为零。

像什么爬山,穿林,分辨植被,无一不是磨链著我们,

这些可比什么十公里全副武装越野,更加痛苦。

哪怕是平日训练强度极大的梁二喜,也是被累的够呛,声音再也没有之前的雄浑,多了几分沙哑,嘴唇乾裂,本就有些瘦的脸显得更加消瘦了。

就连体力最好的王文喜,在训练之中,也变得沉默了。

至於我,就更不用说了。

每当晚上睡觉时间,我浑身酸痛到彻夜难眠,身体累到衣服都不想去脱,只感觉生不如死。

有的时候,甚至觉得从对面突然来一颗飞弹,將我送上天得一个烈土称號,好像也不错·—.

突然,正在训练中的我们,被紧急召开会议。

大家都议论纷纷,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是战斗要开始了。

就在大家挺直身子,准备服从上面的作战安排时。

却见台上的雷军长並没有直接讲话,而是走了两步,方才站定,双手叉腰,脸上的怒气显而易见。

终於,在大家神情最为紧绷的时候,惊雷一般的怒吼声炸响:

“节节的!今天我雷某人只想做一件事,那就是骂娘!”

大家都震惊了。

谁也不知道军长今天为什么这般愤怒。

而且会愤怒到如此直抒胸臆。

只听他咆哮如雷:“节节的!马上就是打仗,我想看到的,是咋们的大炮齐齐发射,

將对面的乌龟壳给我炸成土坑!”

“我想看到的,是我们的將士们奋不顾身,奋勇杀敌,就是去拼命,就是去流血,就是將对面的敌人给打破胆!”

“可就在刚才,就有那么一个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她竟有本事从几千里之外,把电话要到我这前沿指挥所!”

“此刻,我指挥所的电话,分分秒秒,千金难买!可那贵妇人来电话干哈?她来电话是让我给她儿子开后门,让我关照关照她儿子!”

“节的!什么贵妇人,她简直胆大包天!她儿子何许人也?此人原是我们军机关宣传处的干事,眼下就在你们师某连当指导yuan——”

瞬间,我脑子就“嗡”的一声,像炸药一样炸开了。

我此时终於明白,雷军长今天的这场会议,就是在骂我的娘。

“节节的!走后门?走后门居然敢走到我这流血牺牲的战场上!”

“我不管她是谁,是不是天上的贵人,但谁敢往我这流血牺牲的战场上走后门,我雷某要让她儿子第一个扛上炸药包,去炸堡!”

如雷鸣一般的掌声淹没了整片会场。

雷军长之后讲了些什么,我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只恍听到大家的掌声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激动。

这掌声对我来说,是耻辱!是嘲笑!是赤裸裸的讥讽!

等我浑浑噩噩的回到连队,只听见有人依旧很兴奋。

“军长是个男人!骂的太解气了,战场上当逃兵,亏他妈做得出来?”

“我可不管那人是谁,只要是战场上敢逃跑,我第一个崩了他!”

“”

我听不清是谁在说话,茫然抬头,眼前只觉得出现无数影子。

他们都在说话,都在窃窃私语,我听不清他们在说话,但我能看见他们看向我的讥笑。

“节节的!就算是把天说破了,真正打起仗来还得靠我们这些人!”

王文喜在冷笑:“小兔崽子们,等真打起仗来,你们可別给我丟人现眼,我第一个冲前面,到时候你们跟在我屁股后面,拼命往前冲,就算是死,咋们也不当孬种!”

“哼,谁当孬种?反正我不当,我嫌丟人!”

说话的是小金。

我下连的时候,小金对我非常敬重,敬我如敬神。

可自从他知道我的调动申请,眼里的光就消失了。

不仅刻意疏远我,敬而远之,甚至眼中的鄙夷之色是藏不住的。

“哼!別看咱黎海平常不咋地,但真到了打仗报效国家的时候,咱可不含糊!逃兵?

咱寧愿战死沙场,也不背这个名声!”

甚至,就连平日里一向“少爷”风气出名的黎海,也是豪情万丈。

在这一刻,我麻木不仁的神情就点燃,热血在我体內疯狂翻涌。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我堂堂七尺男儿,生於天地之间,顶天立地!

我出生在那片土地,那片土地叫作沂蒙山!

我赵一蒙身上,流著的是英雄的血脉,不是孬种的!

我知道一个道理,人要脸树要皮,就算是不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父母的声誉,我也不能如此!

我冲回屋子,从其中拿出一张白纸,隨后冲向屋外。

我找到小金,瞳孔血红:“给我吹紧急集合號,立刻,马上!”

小金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所措。

“给我吹紧急集合號,吹啊!”

梁二喜此时走了过来,对著小金轻轻地说道:“吹吧。”

隨著集合號吹响,全连的都迅速赶到位置。

但看到是我,大家面面相,虽然没人说话,但眼中的那种漠然甚至是鄙夷,藏不住的。

看著眾人反应,我近乎是咆哮:“从今天开始,谁敢再说我赵一蒙贪生怕死,是个逃兵,我和他刺刀见红!是英雄是狗熊,咋们战场上见!”

说完这话,我如同凤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的英雄一般,猛地咬破手指。

在白纸上以指代笔,以血代墨,蹭!蹭!蹭!

用血红写出自己的决心。

!!!

三个感嘆號落下,我头也不回,不在去看大家反应。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现在丟掉,想要捡起来,只能去现场了。

紧急训练之后,我们终於接到了作战指示。

我们团接到的命令听起来不难,就是打穿插。

战爭开打之后,我们团避开正面对抗的现场,兵分数路,找到地方的薄弱点,穿插进去。

目的也很简单,切断地方的退路,保证己方大部队可以儘可能全歼对面第一道防线的敌人。

同时,也为己方拿下第一道防线扎稳脚跟,向第二道防线进攻打下落脚点。

毫不意外,我们所在的营被任命为钢刀营。

而我们连队自然也是钢刀连。

若是將我们团比作一把匕首,那我们营就是刀刃,而我们连就是刀尖!

当时我们接到的具体任务,是在开发的第一天,就用最快的速度穿插进敌方屁股后面。

务必在当天下午五点半之前抵达322高地,並且於次日拿下322高地,死死守住这块高地。

当时给我们的情报,是322高地有一个加强连镇守。

他们在阵前设置了竹籤、铁丝网、布有地雷,高地上有敌炮阵地,多梯次的堑壕和明调暗堡可以说,这个任务艰难,非常简单!

对於二连接到这个任务,不知是军长说的让我第一个炸调堡,还是二连是全团的素质考核第一,这项任务才落到我们头上。

不管是哪种原因,我已经不想去追究了。

不仅仅是我著一口气,全连上下都是异常的亢奋。

所有的人都在为著自己能当上尖刀连而兴奋,但大家同样心里也明白,这场战会非常难。

在得知成为尖刀连后,所有人都去剃了个光头。

这倒不是什么迷信想法,而是为了近战肉搏不被对方抓住头髮。

还有一个是因为若是作战受伤,这样也方便医生救治。

炊事班可以说是拿出了十八般武艺,儘可能改善伙食。

甚至在最后一顿饭的时候,按照最高规格的待遇给我们上菜。

那一天,即便是拿最低津贴的显示,此时也抽起了平常不好抽的好yan。

甚至,连抠搜到极点的梁二喜,此时也是破天荒地买了二十一包的荷。

王文喜不知道从哪里整来了几瓶十五年的茅台,默默將我拉了过来,还有连队的其他干事,表示干了这杯酒,烈土陵园见这一切都无不在表明,大家都明白,他们不和知道还能不能再活著回来。

在临死之前,大家自然是要狼狠地享受一下生活!

等到了情到深处,我们这些干事就已经在商量谁在带队了。

王文喜当仁不让:“这个就不用商量了,我接下来了!”

“你们也不用不服,去看看我们团里的传统,有作战任务都是副连长带队,这都是不成文的规定了!”

“既然上级战前给我升职成副连长,那就很明显了,这个官职本来就是这个使命,我不能辜负它!”

“你们放心,就算是死,我也得狠狠咬下对面一块肉,我会在副连长这个位置上死出个样子来的!”

我將酒碗拍在桌子上,也是颇为豪气:“这个尖刀排,还是得让我来带!军长当时说让我第一个炸堡,我要遵守这个指示!”

“指导yuan!”梁二喜看著我,脸色颇为严肃:“这件事你不准再提了,尖刀排怎么能让你带!”

“是的。”

王文喜点头,同样严肃:“指导yuan,这话你不准再提了!”

“我现在知道了,你是一个有种的人,过去的事我们都不提了。”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兄弟,生死与共!指导yuan是连队的魂,就算是真的要死,第一个也绝对不能是你!”

他的话真诚地如滚烫岩浆,情感热烈而真挚。

我明白,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此时接受了我。

又是几杯酒水下肚,大家就各回各屋,提前睡了晨曦蒙蒙亮,我们就已经急行军来到了一处山林待命。

在战斗还没打起来之前,最被宠幸的,莫过於是手腕上的手錶。

大家都紧张地看著手錶上的指针,內心志芯不安。

滴答!滴答!滴答!

终於,等到时针放到八点上。

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万炮齐发,改天换地!

这里的万不是虚指,是真的万门大炮!

在那一刻,我只觉得天空在震动,地面在开裂,比八级大地震还要恐怖!

天空中的炮弹如同流星雨一般,绚丽而密集地朝对面飞了过去,天空被染成一片血红在那一刻,我没有对战爭的恐怖,只有一股浓浓的自豪。

一种我华夏站起来並强起来的深深自豪感!

我华夏,生而不绝,振翅高飞!

等到了指定时间点,我们被送到了河对面。

刚抵达对面,我们就看到了被抬下来的伤员,还有-烈土。

当时,连队的不少人,都偷偷地抹著眼泪。

王文喜將手中大刀挥舞,爆喝一声:“哭什么哭,现在是你们哭的时候吗!”

“有这个精力,给老子留下来!把这个精力留给对面那些吃著我们大米,反过来给我们一刀的畜生!提起精气神来,把他们打到痛,把他们彻底打地不敢叫囂!”

话罢,他对著前来带路的华侨说道:“老哥,你就在我身后指路就行,一排的兄弟,

跟我走!”

在华侨的带领下,我们绕过了敌人的重重封锁,在各种山中小道穿行,快速逼近作战位置。

等到了第三座山峰的时候,我们遇到了一伙被我方打散的溃兵。

我们刚一见面,就分为眼红,当即交起火来。

“臥倒!”

经验丰富的梁二喜直接將我按倒在地上,急著下达了命令:“二排,去那个位置,给我把对面的火力压制住!”

隨著二排的火力压制,王文喜怒吼著,端著衝锋鎗就带著一排的战士冲了出去。

这种条件之下,我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端起枪就要杀敌。

梁二喜压下我的枪,对著我大声喊道:“我带人掩护你们撤退,你带著剩下的人甩开敌人,用最快速度赶到指定位置!

“不,我要留下!”手中的机枪隨著我一同咆哮怒吼,

“这是命令!给我执行命令,別娘们唧唧的,快!”

梁二喜这话毋庸置疑。

他的指挥能力不知道强我多少倍,这也是最佳的选择。

我要信用卡,带著其他排战土疯狂向制定目標接近。

等到两个点之后,梁二喜才率领一排和二排的战士跟了上来。

他隨意地抹了把脸,原本的憨厚面色变成了悲痛。

“刚才的阻击战,有两名同zhi牺牲,一名同zhi重伤,遗体和伤號已经移交给后勤了......”

那边的山区,草深林密,路少坡陡。

比碗口还粗的竹子死死地贴在一起,韧性还格外强,凭藉人力,很难在短时间开出一条路。

不仅仅是竹子,芭茅草、飞机草更是高达两米以上。

在深不见底的草丛切除,夹杂著莫名的带毒生物,还有长著倒刺的藤蔓。

但这並不是忒难熬的,那个时间点正是十月出头。

我们这边的温度最高也就三十度左右,可那边的气温却可以高达四十多度!

这些种种,我们从来没有接触过,也没有专门训练过,这对我们急行军来说,太过不友好了。

而在这期间,上级不时通过报话机,询问我们的位置。

等到营长询问的时候,梁二喜让我们暂且原地歇息歇息。

隨后他拿出地图,对著地图堪舆,同时藉助提前下载好的电子资料,对比起我们现在的位置。

正当梁二喜焦头烂额地对此的时候,一个战士凑到前来。

只是看了几眼,就非常自信地指看地图上的某个位置:

“我们现在就在位置,放心吧,错不了。”

梁二喜对著这个位置进行对比,赫然发现分毫不差,我们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这个战士是昨天出发前,给二连补进来的战士之一。

我们只以为这是普通增员,却没想到他居然有这本事。

隨著我们匯报完位置后,营长语气变得焦急:“太慢了!你们这个速度太慢!加快速度,加快速度前进!”

“是!”

隨著通话结束,梁二喜当即对全连下令:“把身上多余的东西,背包、不用的衣服通通扔掉!”

“尖刀排的同zhi继续在前开路,其余的同zhi携带弹药,咋们得加点速度了!”

所有的战士都毫不犹豫,照梁二喜的指示执行明细。

该说不说,这方面的作战经验梁二喜却是是没得说的。

当不用的东西被扔掉之后,连队的前进速度提高了四成有余。

等这些都办完之后,梁二喜才来得及问刚才那个战士:“你是从哪调来的?”

“北平。”

“你的名字?”

“现在这个节骨眼,知不知道名字有什么用,等活下来庆功宴上我们再认识也来得及。我是从北平来的,乾脆就叫我“北平”吧。”

这个自称“北平”的小战土,个头挺拔,长相颇为秀气。

一双大眼睛颇为灵动,倒是显得极为机敏。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北平了”,之后你跟我身边就行。”

梁二喜眼中对小北平只有浓浓的满意,他身边就需要这样的功能性战士。

我们再次开始急行军,这一路上,又遇到了两次阻击。

依旧如第一次一般,由梁二喜带人进行火力压制,其他的战土继续快速急行军。

我们的速度越推越快,那真的是拼了命地往323高地进发。

当然,在这途中仍然少不了上级询问我们的位置。

毫无疑问,每次得知我们的位置之后,他们都是皱著眉,催促我们继续加剧速度。

等到了接近下午三点的时候,营长再次联繫到了我们。

在“小北平”的指引下,我们很快就在地图上找到了位置。

等梁二喜匯报完位置,营长瞬间暴怒:“上面的首zhang,对你们的速度很不满意!

你们是属蜗牛的吗?急行军动不动!”

“如果不按照规定时间抵达,是要上军事法庭的!赵一蒙呢,把赵一蒙叫过来!”

我本来就在梁二喜旁边,他让了个位置,我就可以通话了。

“赵一蒙!你自己的情况你自己知道,尤其是你战前的表现!”

“军长特意向我询问过你的情况,你自己注意!”

“记住!zheng志鼓dong是一等一的罪,你自己想清楚,否则等你战斗过后,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听得营长的一席话,我头皮一阵发凉。

梁二喜赶紧推开了我,近乎是吼出来的:

“营长,你说的鼓动却是很重要,但就算是上军事法庭,那也是活著的人才配去!”

“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还有什么指示,你快说!”

“梁二喜!注意你的態度,战场也是有纪律的,违反了纪律,就算是有功,照样也得受处罚!”

通讯很快终止了。

很快,负责断后的王文喜赶了过来,正好听到了这一席话。

他也同样暴怒:“该死的,现场记录,现场记录,就踏马的知道现场记录!让他们来执行好了!”

“动不动就说军事法庭,好,老子也不用在前面拼死拼活了,直接送老子上去得了!

””

“他们只知道在那个地图上指指点点,可我们是按照地图上的直线走吗?让他们睁开眼晴看看,这路是人走的吗?这山是人爬的吗?”

“我@#*¥%”

“王文喜!谨言慎行!”

梁二喜脖领上的青筋如同会呼吸一般,跳动著。

隨后,梁二喜再次下达命令:“除了武器弹药,每人身上只留两顿饭的干將,水壶不能扔,水壶绝对不能扔!其他的东西全部丟掉!”

等我们到达指定位置的时候,我已经眼前都是金星了,压根分辨不出来这是哪里。

瘫倒在地上,腿肚子更是不听指换,不断地抽著筋。

梁二喜使著劲把我架起来,让我做缓解动作。

同时,他也对著全连的战士吼著道:“都不许坐!都站起来!互相帮助一下,把身上的肉活动一下!”

突然,他鬆开了我,语气焦急地冲向一个位置:“小金,你还好吗,小金!”

等我勉强转身,只见司號员小金已经栽倒了草丛之中。

梁二喜掐著他的人中,不断拍打他的脸,试图让他恢復意识。

“小金,你醒醒,小金”

但不论梁二喜怎么努力,小金依旧没有醒过来。

我连爬带滚地过去,同王文喜一起將小金身上的东西卸了下来。

衝锋鎗、子弹带、十二枚手榴弹、飘著红缨穗的军號、两包压缩饼乾、水壶。

另外,还有沉重的四发无后坐力炮弹显然,这是炮排战友身上的,他主动帮忙承担了。

王文喜缓缓將小金扶起,隨后梁二喜拿过小金的水壶,摇了摇,还能听到有响声。

缓缓將水壶放在小金嘴边,一点一点往进餵:“小金,水,水———“”

小金从始至终,面色黄的可怕,一点反映也没有。

各种急救办法都尝试了,但小金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颤颤巍巍伸出后一摸,小金的心跳已经结束了,。

梁二喜默默不做声,拿出自己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小金脸上的灰尘。

他甚至没有见到敌人,就这么离开了我们。

他身为司號员,甚至都没来得及吹气他最爱吹的衝锋號,就这么走了,永远地躺在了这个地方。

我摸著他冰凉的脸,哭了。

当初我刚到二连的时候,就是他照顾著我,每天帮我打洗脸水。

提前帮我准备好一切,把牙膏挤在我的牙刷上,给我穿jun装。

在全副武装越野之中,不仅將我从地上拉上来,甚至偷偷將我的东西背到他身上。

要知道,我整整比他要高出一个头啊!

可我·—

我当时真的很痛苦,我想让小金活过来,我想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我想让小金原谅我,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指导yuan。

在战场之上,所有的时间都如野马一般狂奔。

时间不是再按照小时走的,而是按照分,甚至是秒!

当我们抵达323高地的前沿阵地时,已经是七点零五分。

比原本规定的抵达时间,误了整整九十五分钟!

但我们二连,对此问心无愧!

等到达指定位置后,梁二喜先安排各班战士检查装备,確保身上的武器弹药没有破损。

令人欣慰的是,所有人的武器装备都完好无损。

令人忧虑的是,大部分战士急行军的时候,身上的乾粮和水壶或因为各种原因丟在了路上。

將所有战士的乾粮和水壶集中在一起,也就够大家吃个半饱。

吃完这些东西之后,我们的处境说一声弹尽粮绝都不为过。

而同大部分战士一样,我的水壶也丟失在急行路上。

梁二喜將自己的水壶递过来的时候,我並没有去接。

他最后將小金的水壶硬塞给了我,我又哭了。

那是小金剩下的水,我怎么好意思去喝。

我將这水壶以及那四枚炮弹都交给炮排的战土。

等大家进食完毕之后,我们围绕著地图展开了分析。

梁二喜:““小北平”同zhi说的非常有道理,八二四火箭筒发射的时候,还是要近一些,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发挥它的优势。”

“我们必须做到一炮出去,敌方堡就被我们拆掉!否则,后果大家都知道的!这样,副连长,行动还是从你们尖刀排开始,还是老办法,用成捆的手榴弹,把敌方设伏的那些地雷给引爆·—.”

王文喜此时已经是红了眼:“芳节的!先给我十捆手雷,我先去炸死这些龟孙!”

梁二喜按住了衝动的王文喜,將所有的任务都安排了下去。

等到任务分配结束,梁二喜將目光移向了我。

他顿了顿,方才道:“指导yuan,我们大概不能按照上面的安排了,战机稍纵即逝得提前打了。”

“可这种情况,我们应该往营里发电报,但现在我们就在敌人的鼻子尖下,如果现在发电报,就等於是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了敌人,你怎么说!”

我当时没有半点犹豫:

“不用报告了!有什么问题我一力承担!这个高地我们迟早得拿下,现在拿下伤亡总是小的。”

“小北平”也是点点头:“对,正所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特事特办嘛。”

很快,行动就开始了。

王文喜带著尖刀排,趁著夜色摸进前面的阵地,隨后一捆一捆的手榴弹被甩到了雷区。

地雷引爆声,手榴弹的爆破声,轰鸣声震耳欲聋!

迎著漫天浓烟,全连迅速地通过了雷区。

一如最初的部署,一排火力压制,二排往前衝锋,三排则负责支援。

仅仅是片刻的功夫,山上山下就已经陷入了枪声之中.—

我躲在一处壕沟,默默数著对方的火力点:“十个,对面设置了十个火力点。”

“不,比这个多,十二个,十二个火力点。”

按照最初的部署,王文喜和我带著炮排的战士们,从高地的两侧向山上火力点迁回,

爭取能一次性打掉敌人所有的火力堡。

王文喜並没有被安排攻坚任务,他这个炮排排长有更大的用处。

他一手握著火箭弹,身上背著火箭弹,一门心思想端点对面的火力点堡。

我们依靠著双方交火在空中划出的火舌,不断接近目標。

我卯足了劲往上爬,王文喜却是拽住了我,冷静地对我说:“指导yuan,你心急了,

跟在我身后。”

不多时,不断近了,不时喷出火舌的堡,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此时已经是午夜时分,山上山下虽然还能听见枪声,但都是零星几点,山林中再次恢復沉默。

我和王文喜贴在堡不远处的一个沟里,等待著信號。

王文喜他就是一个话癆!

大大的话癆!

我那天的所言所行得到他认可之后,他就放开了自我。

他看著月色,笑了一声,隨后悄悄问我:

“指导yuan,你说,你现在这个时候,会想啥?”

“我?我能想啥。”

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难道就不想你的老婆吗?”

“都这种时候了,谁还能能想她?”

“害,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要放轻鬆,你相信我,不过,你老婆漂亮吗?应该是很端庄吧。”

“还行,还行———”

“唉,其实,我还是挺羡慕指导yuan你的,你这气质一看,我就明白你家里不简单,

媳妇也是那种大家闺秀,不像我,娶了个做警察的媳妇,那个风风火火,好傢伙。”

沉默,再次覆盖了这里。

过了半响,他又自言自语道:

“我那个小儿子,应该也九岁了吧,长得特別像我,下个月八號就是他的生日,真的想好好给他过个生日啊——.”

我们开始闭目养神,坐等著战机到来。

三更天。

“叮铃叮铃—”

一声电话铃声敲碎了黑夜,伴隨著的是一阵鸟语的喊叫声。

战机来了!

这个电话,就是我们约定好的重逢时刻!

这一瞬间,我身上的疲惫瞬间消失不见。

王文喜从壕沟中跃起,“小北平”紧隨其后。

伴隨著我们身后的火力掩护,炮排很快就占据了有利地形。

敌方也反应了过来,两侧的堡射出火龙,朝著四方喷洒。

“打!”

我当时是负责吸引火力的,我趴在机枪身后,疯狂地往前发射,发射所有的子弹。

而王文喜和“小bj”则是扛著自己的傢伙事,悄悄地绕到了地方堡的正下方。

那是真的正下方!

他们所在的位置,离堡只有三十米不到的样子。

很快,隨著“轰”的一声巨响,敌方的这两个堡都变成了烟。

隨著这处好滴的確堡被拔出,我们疯一般地往前冲。

纵然有剩下的敌人想要负隅反抗,也纷纷被我们一枪毙命。

当然,就算他们搞什么嘰里呱啦的鸟语,除非是伤残到彻底废了,其余的都被我们当成负隅顽抗派,格杀勿论!

我们那一站打的非常漂亮,前前后后也就用了十分钟左右。

梁二喜脸上也是终於看到了笑容,他拍著“小北平”的肩膀:“不愧是北平来的!

行,你可以的!等这场战斗过后,我给你请头功!”

隨后,他就开始赶紧催促大家开始紧急准备。

“赶快清理阵地,进入堑壕,防敌反衝锋!”

我当时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战爭从这一刻才正式开始。

同时,也是等这一仗打坦克,我们才知道,这座高地上,不仅仅有一个加强连,主峰上更是有敌人的营部驻地,还有大口径火炮。

敌人的反击很快就来了。

数不尽的炮弹落在了这处高地上,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

滚滚浓烟將这片天地给彻底笼罩住,视野根本穿不出去。

飞溅的泥土、石块、甚至是尸块,就像是被撒飞出去的碎纸屑,哪哪都是—“

等炮击之后,敌人就疯狂朝著我们这处高地发起进攻,

前面几次的进攻被我们艰难的压了下去,但我们付出的代价也不小。

七名同zhi牺牲,九名同志身上掛了彩..—

等到敌人再次开始疯狂反扑的时候,我们也开始疯狂了。

我和王文喜没人抱著一挺轻机枪,对著山下疯狂射击。

没有一多会,我们的枪管都彻底红了,不能在继续射击了。

“手榴弹,快!多拿!”

大抵我们是幸运的,这块阵地上的敌人我解决的够快。

战壕之上,到处都是被丟弃的武器装备,成箱成箱的。

上面的汉字特別刺眼,全是我们製造的。

“拧开盖子,全部拧开盖子!”王文喜宛如战神,疯狂投掷。

有这样的人提士气,就算是懦夫,在这一刻也不会再懦弱!

都到这个时候了,与其贪生怕死,不如轰轰烈烈的去死!

哪怕是自己身死,也要拼命拉上几个垫背的!

也不枉这辈子来这个世上!

在我和王文喜配合下,近乎恐怖的手榴弹炸停了敌人,战士们也终於有时间喘了口气,趁机扔掉发红髮烫的枪管,换了新的。

蝗虫一般的子弹落在我们身边,战壕近乎被飞来的泥土淹没。

在这期间,又有几位同zhi倒在了地上。

战爭!

这就是战爭!

阵地前留下横七竖八的敌人户体,最终,我们再次將敌人的反扑打了回去。

而主峰上的敌人也停止了炮击,天地再次安静了下来。

我和王文喜下了战壕,没走多远就碰到了梁二喜。

他的胳膊上绑著绑带,我和王文喜瞬间紧张了起来。

他给了我们摇了摇头:“问题不大,子弹擦著皮过去的,没伤著骨头,小问题。”

我们將烈土遗体全部安放在战壕之中,只是初步统计,我们连队的伤亡就超过了三分之一。

没有人再流泪了。

当在一瞬间看到了无数人倒下去,生死的界限就不明显了。

脑子里当时只有一个想法,给战友们復仇!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这时,我们看到了黎海躺在他们班长怀里:“他怎么样?”

“还行。”他们班长比较轻鬆:“他就是脱水了,问题不大,他今天可算是立大功了,自己一个人偷摸炸了个堡,牛!”

“好!想不到这小子居然也是个带把的!”

对於这种和王文喜胃口的,他从来不吝嗇自己的夸讚。

梁二喜將他的水壶递了上去:“快,给他餵下去。”

那班长不接,梁二喜怒了:“这是该矫情的时候吗?娘们唧唧的!”

隨著水壶中的水落尽黎海嘴里,他也渐渐甦醒了过来。

黎海睁开眼睛,嘴唇张了张,却因为太过虚弱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角的泪水已经默默落了下来—

“山脚下—有一片甘蔗地—”

王文喜朝我伸手:“指导yuan你身上还有yan吗?我走的太急,yan大概是落在了路上。”

我还没说话,一旁的梁二喜已经递了两支软中过来。

王文喜贪婪地吸著这香yan,吞云吐雾道:“指导yuan,我去搞点好东西回来吧。”

我自然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当即站起身表示道:“我开拔,我带几个战士去,搞他几捆上来。”

王文喜当即压住了我:“这不行!你是指导yuan,你怎么能干这个!这是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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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老王平时本就姥姥不疼,姥爷不爱的,越是反对,我就越喜欢干这事!这种事,

我哪能让你去?”

在开战之前,我们特意开过会,传达过上级指示。

我们进去敌国后,依旧要像在国內一样,左手三大,八项。

不准拿群眾的一针一线。

谁要是违反纪律,加倍处理!

王文喜冷哼一声:“吗卖批!咋们自己人都累著裤腰带过日子,却白白支援他们,凭什么!”

“老子今天就拿他们几捆甘蔗,就当利息了!”

话罢,他对著二班的班长道;“带上你们班的人,跟我走!”

隨著王文喜他们,我和梁二喜开始查看各个战士的情况。

全连现在又多了几个伤號,他们咬著牙撑著。

各个都是唇乾舌燥,在烈日暴晒中,连动一下的劲都没有了——

大家都渴得要命!

甚至连梁二喜也坚持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在我们稍稍喘了口气,就听见山脚下猛地一声巨响。

我和梁二喜还以为是敌人主峰上的敌人又不老实了,赶紧再次站起来,吩咐战士们做好战斗准备。

可等了好久一会,却迟迟没再等到其他的动静。

就在这时,三班长扛著一大捆甘蔗,衝进战壕:

“不好了!我们在返回来的路上,副连长他踩到地雷,引爆了—他凡事都要走到最前面,都怪我,我就应该拦著他,我走在最前面”

三班长泪如雨下。

又是片刻,三班的兄弟们將王文喜抬了回来。

我和梁二喜赶紧上去搭了把手。

此时的王文喜,哪里还见之前的不可一世,奄奄一息。

整个右腿都被炸没了,浑身上下伤痕累累,血跡斑驳。

就在我们慌手慌脚给他包扎的时候,王文喜痛苦地摆手,將我们推开:

“不————.不用给我浪费资源,我知道的,我我不行了。”

“让大家吃甘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