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赎罪
时间回到一个钟头前。
梅丹佐烈焰领。
由於“圣殿巫师”突然出现，並对黄金海岸各个城市的居民展开杀戮，女巫港湾的猫头鹰等人只能和格列夫家族匯合，与莫克雷子爵一家一起逃亡至此。
路上，他们碰见了黛安娜。
不少人还不知道这位圣女与卡尔·布莱克的真正关係，以为真像歷史记载的那样，加之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些穿著圣殿服饰的巫师，其实全都是王庭禁卫冒充的，而圣女是教廷的圣女，自然就是他们的敌人，和光明王庭是一伙的。
所以在刚看见黛安娜时，他们都以为自己完蛋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圣女殿下並没有杀他们。
反而送了他们一程，领著大家去了炽天使家族。
他们这才明百，这位圣女殿下是自己人。
而坐镇家族的黛尔莉已经收到了教廷以圣殿之名大开杀戒的消息，一见到黛安娜便压不住火了，怒气腾腾地质问她道：“你是不是疯了？！”
“这是圣殿和教廷之间的战爭，和这些民眾有什么关係？？”
“对他们动手，你怎么狠得下心？？”
“你以为我想？”黛安娜笑容苦涩，“这是我父亲亲自下的命令，我无权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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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王庭的执事和禁卫从来就不归她管，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办法渗透其中，可结果无一例外都以失败而告终，像范克尔这样的禁卫长倒是相对容易处好关係，可他们职位太低，接触不到王庭的核心事宜，就算策反也没什么太大意义。
光明王庭对他父亲的忠心足以用“死士”来形容，只听从於她父亲的命令，她想阻止都阻止不了。
“你的侍卫呢？”黛尔莉问道，“这么多年，你就一点都没培养过自己的人吗？”
“有。”黛安娜答道，“但送给肖恩了。”
凯特琳和黑蔷薇骑士团就是她培养的军队，可他们必须协助肖恩稳住正面战场，否则攻城失利，再遭算计，肖恩和圣殿会一败涂地。
“你以为我不心痛吗？黛尔莉。”黛安娜对黛尔莉道，“我是教廷圣女，看著自己的子民一个接一个死在王庭巫师手中，我比你更痛苦。”
而且她还不能表现出来。
她必须冷静，必须时刻保持理智，才能从父亲的棋盘上为这个世界找出一丝生机。
两女交谈间。
卡多拉王城的“居民”已经有了异动。
这是今天之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
它们没有对炽天使家族发起进攻，而是去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朝著艾斯克斯大陆中心的教廷王城进发。
黛安娜这才明白，她父亲的最后一步棋，是信仰仪式。
今日的战爭，在光明王庭的“守护”下，整个帝国起码死了三分之一的巫师，若是这些巫师全部被血灵途径復生，成为她父亲的信徒，那他们所提供的信仰之力，將帮助她的父亲一举登临神阶，甚至还有余量。
这让她这些年来暗中所做的准备，几乎全都失去了作用。
她终究还是算不过她的父亲。
最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她父亲这次闭关出来，实力已经超过了普通十阶之上，別说是她，就算是波西斯、安洁莉娜，再加上过去全盛时期的肖恩，都未必是他父亲的对手。
没有人能够阻止信仰仪式。
她父亲走完神途，已是定局，无人可以改变。
“那我就陪他一起死。”黛尔莉一字一句地道，
她不管教皇是否已经成神，也不管这场战爭有没有胜算，她只知道原本威胁炽天使家族的亡灵军团已经去了教廷王城，肖恩的处境將变得无比艰难，作为肖恩的妻子，她曾经已经苟且偷生过一次，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肖恩去独自面对教廷。
哪怕是死，她也要和肖恩死在一起！
黛安娜沉默片刻。
说道：“如果我说，我们还有机会呢？”
黛尔莉怒道：“你別想再逛我！”
数百年前教廷围攻圣殿，就是黛安娜找理由將她支开，以致於到事情结束后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她至今都无法原谅自己。
“你无法原谅自己”黛安娜自嘲地笑道，“我又何尝不是？”
“黛尔莉，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能谋划出这么大一盘棋吗？”
“是因为我，也因为你。”
“黛尔莉，我们都是帝国的罪人。”
当初肖恩为追求神途不辞而別，篡改所有人的记忆，让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她和黛尔莉不信，发了疯一样寻找肖恩，却始终找不到。
岁月流逝，红顏易老。她和黛尔莉都只是普通巫师，会生老病死，没法像肖恩那样长生於世，
也许就此忘掉这个男人会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肖恩回来时，不会看到她们又老又丑的样子。
可是她们不甘心。
或许是放不下，又或许想找肖恩要一个解释，她们仍然选择了继续等下去，等到肖恩回来为止。
於是，她们开始想办法延续自己的生命。
这也是她和黛尔莉头一次放下个人恩怨，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她们召集了所有圣殿巫师，不眠不休地研究灵魂、生命和死亡，耗费无数精力与金钱，做了无数实验，终於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找到了一种可以让记忆铭刻灵魂，不被灵魂之海冲刷洗尽的方法。
她们將它命名为“重塑法”。
能让巫师保留记忆拥有第二次生命，这可以说是博学者时代最伟大的发明，它不仅可以让她们等到肖恩，更是可以让帝国的神秘学再上一个台阶，开启一个崭新的巫师时代。
黛安娜和黛尔莉都深知重塑法对这个世界文明发展的帮助会有多大，没有选择藏私，而是將它献给教廷，並擬定菲尼克斯涅日，让每一位帝国巫师都有机会拥有下一世。
帝国的噩梦，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由於重塑有一个不可或缺的死亡与新生的过程，婴孩长大成人也需要时间，而帝国不可一日无君，黛安娜和父亲商量之后，便决定將彼此重塑的时间错开二十年，父亲不在的期间，由黛安娜以圣女的身份执政，管理教廷，等到父亲回来，再將权力交回。
这个维稳的方式本身没什么问题。
最初几次重塑也都很顺利，帝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某一天，当再一次完成重塑的黛安娜长大成年，恢復记忆回到赫辛拉宫时，发现一切都变了。
她不在的这二十年里，帝国歷史被篡改，教廷开始推崇神权，各地教堂多出了一幅“主”的画像—·
无限制的重塑给了巫师等同於长生的悠长生命，而这悠长的生命，滋生出了前所未有的野心，
她的父亲终是没抵挡住权力与力量的诱惑，踏上了那条他唯一力所能及，却最不该踏上的神途。
大陆的另一面世界被定义成了农场。
猎巫运动重新展开。
被算改的歷史逐渐成为真相，
圣殿与科芙瑞城也覆灭在了这场神权变革之中。
所以黛安娜说自己和黛尔莉是罪人。
她父亲的谋划需要漫长的岁月发酵。
信仰也要足够的时间去配酿，
如果不是她们为了一已私慾，研究出重塑法，她的父亲就不会有机会去完成这一切，也不会酿成今日这齣死伤无数的人间惨剧。
黛安娜愧为圣女。
她要为自己赎罪。
她的父亲即將走完神途，成为真正的神，唯一能打败他的，只有另一位神。
信仰神途与三位一体孰强敦弱，黛安娜不清楚，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只能通过神秘学理论去猜测，信仰之力会影响融合信仰者的神智，而三位一体是全靠巫师自身，在对神力的运用方面，它会拥有比信仰神途更完美的掌控力，所以同为神明，三位一体应该比信仰信徒更强。
但这只是理论。
这个世界上没有巫师曾达到过这个高度，谁也无法保证三位一体一定能贏，最保险的方式，是在三位一体成神之际，再將信仰神途拉下神坛。
“黛尔莉，我们的男人需要我们的帮助。”黛安娜轻声道。
她拿出两瓶自己亲手製作，可保留所有记忆的重塑魔药，递给黛尔莉一瓶，並自己打开一瓶，
当著黛尔莉的面一饮而尽。
“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的吗？”
“再见面时，我们会是敌人。”
“所以——.动手吧，黛尔莉。”
黛安娜握住圣剑，“我们之间，早该有此一战。”
“昔日为了肖恩，今日也为肖恩。”
黛尔莉目光复杂：“你想让我杀了你？”
“不。”黛安娜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你下不了手，你也不希望他因此憎恨於你，哪怕只是一个很快能冰释前嫌、稍纵即逝的念头。”
“但没关係。”
“我可以杀你。”
“我会带著你的头颅去见他，让他亲手为你报仇。”
心爱之人的背叛与心爱之人的死亡，再加上亲手杀死自己妻子的痛苦，三份最极端的经歷交织在同一刻，足以添补上肖恩心境上的最后一块空缺，帮助肖恩登上神位。
於是，黛安娜带著黛尔莉的头颅来到了王城。
这不是假死。
假死骗不了肖恩。
她和黛尔莉本就是帝国的罪人，也该为此做出牺牲，
黛安娜救不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但她可以尽她全部所能，为他们的后人，爭取一个真正光明的帝国。
此刻被肖恩抱在怀里，看著肖恩痛苦的样子，黛安娜便知道，自己成功了。
因为肖恩在还没有融合最后一具分身的情况下，破掉了她父亲的王棋。
这代表肖恩现在的力量，已经至少与她父亲持平。
但这还不够。
就像她刚才所说，同为神明，胜负难测。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肖恩—放开我。”
黛安娜挣脱肖恩的怀抱，艰难地站起来，抬头看向天上沐浴在圣光中的达列厄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並以自己的身躯代价，发动了最后的禁咒。
一一光明之音。
这个禁咒没有任何杀伤力，但它会將所有能量融入声音，让禁咒施展者的话语，清晰地传入这个世界上每一个活著的人的耳朵里。
“父亲。”
“你已经是神明了——”
“为什么我还会死？”
“为什么你拦不住他？”
“我是你最爱的女儿啊父亲——你答应过我，会永远保护我的，你怎么没有做到？”
“还是说，你已经不是我的父亲了，你一直在欺骗我，欺骗大家，为了走完自己的神途，不惜杀死所有不臣服於你的人，包括你的女儿？”
“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黛安娜流著泪道。
“若有来世，我绝不再做你的女儿！”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锐的刺刀，狠狠插进了达列厄斯的心臟。
“奥莉雅，你—“
“我不是奥莉雅，我是黛安娜。”
“再见了，教皇陛下。”
黛安娜说著，身体开始湮灭，像流沙一样被风吹散，化作一杯光尘，飘散在空中。
没有人看到她最后的表情。
就如平时她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漠样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今天，她承受了多少悔恨与痛苦。
好在，她终於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了。
不能夺取父亲的信仰之力，那就摧毁信仰的来源。
她是圣女。
是教皇陛下的最爱的女儿。
而连自己的女儿都守护不了，谈何守护自己的信徒？
一个连女儿都不愿再相信他的父亲，別人又凭什么相信？
黛安娜最后说的话也许没什么逻辑可言，难以令人信服，可事实不会骗人，她的的確確死在了肖恩手中，达列厄斯曾试图阻止肖恩，却没能拦住黛安娜是在用自己的命当做长矛，捅破了达列厄斯苦心构筑了数百年的信仰谎言。
在黛安娜身体飘散的那一刻，天空中凝聚了无数人信仰的圣光开始颤抖起来，它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甚至出现了玻璃破碎般的裂痕，达列厄斯迅速攀升的伟岸气息也在这一刻减缓，陷入停滯，变得摇摇欲坠。
看著黛安娜化作满天光尘，达列厄斯的双眸盛上了眼泪。
他微张著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直至一股透著浓烈悲戚感的气息忽然爆发，直衝天际。
那縹緲虚幻的最后一具光影分身，融入了肖恩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