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成功建成
陈光明转过身,对余平道:“立刻联繫市档案馆,查沉船记录。”
余平立刻冲向指挥部摇电话。
档案调阅需要时间,但陈光明的判断没有错。
就在余平焦急等待回音时,下去探路的小伙子被拉了上来,除了满身黑泥,还带上来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皮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浸透海水、字跡模糊发胀的航行日誌残页,勉强能辨认出————浙海运七號————民国三十七年————避风触礁,等字样。
“浙海运七號!”余平看著档案馆最终电话確认的信息,激动地念道,“查到了,1948年註册的大型近海货轮,总吨位近两千吨,资料记载,当年为躲避颱风,在此处海域触礁沉没,位置基本吻合,船体结构————木质上层建筑,钢製货舱!”
陈光明大步走到坑边,对著下面喊道:“上来,都上来!”
探路的小伙子们被拉了上来。
陈光明指著那巨大的钢铁穹顶,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不拆了,加固它,清理它,这就是我们的一號仓库!”
全场譁然!
“陈哥?这——这能行吗?”施工队长瞪大了眼。
“行!”陈光明斩钉截铁,“两千吨钢船的货舱,结构强度远超我们计划浇筑的仓库,清理掉淤泥垃圾,做好內壁防锈防腐,顶部开通风採光口,地面做硬化,它就是现成的、最牢固、成本最低的核心库房,位置就在规划区腹地,简直是天赐。”
他转向余平,语速飞快:“调整图纸,以沉船货舱为核心,重新规划仓库布局,周边桩基避让,节省下来的钢材、混凝土、人工,全部投入到码头泊位和维修车间的加速建设,工期,必须抢回来,余平,算帐,看看我们能省下多少!”
寒风裹著咸腥,刀子般刮过船坞角。
推土机与挖掘机的怒吼撕碎了滩涂的沉寂,黑褐色的淤泥裹挟著锈蚀的废铁与朽木,被粗暴地掀开、推走。
菜头哥站在履带轰鸣的推土机上,挥舞著沾满油污的手臂,吼声压过机械的喧器:“都给老子利索点,这底下,要打咱供销总站自己的桩,烂船架子?掀了它,水泥疙瘩?剷平它!”
陈光明立在最高的水泥墩上,余平紧跟著他,脸上是连日熬夜的憔悴,沙哑著嗓子匯报:“陈哥,沉船货舱內部清淤今天能完,钢构厂第三批主梁下午就到,王厂长拍胸脯了,就是...——这鬼天气,泥浆冻得梆硬,预製板浇筑怕耽误。”
“耽误不了。”陈光明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他指向那片被抽乾了泥水、露出巨大默黑弧顶的沉船区域,“破冰盐撒下去,搅拌机预热,温度给我顶住,沉船是老天爷送的梁,省下的料、省下的工,全给我夯到码头和维修车间去!”
余平用力点头,抓过旁边小工递来的图纸,铅笔唰唰標註。
沉船內部,几个精瘦的工人腰拴粗绳,头戴矿灯,在菜头哥的骂声里钻了进去。
“老赵头,您给掌掌眼,这铁板锈得能撑住不?”菜头哥难得放低了嗓门。
老赵头佝僂著背,布满沟壑的手摩挲著冰冷厚实的船壳內壁,浑浊的眼骤然亮起一道光。
“厚实,当年造大船的料,锈皮厚?剐了就是,里面筋骨硬朗著!”他枯瘦的手指扣下一块巴掌大的锈壳,露出底下深灰的金属,沉闷的敲击声异常坚实。
菜头哥咧嘴一笑,大手一挥:“听见没?剐,给老子把烂锈全铲嘍!”
昏黄的汽灯下,陈光明、余平、菜头哥与几个老师傅围著一盆炭火,热气扭曲了光影。
桌上摊著沉船改造图,被煤油灯熏得焦黄。
“陈哥。”焊工组长老李搓著冻僵的手,眉头拧成疙瘩,“沉船顶开天窗,这活儿悬吶,铁锈吃透了,热气一烘,冷气一激,新焊的缝儿准裂,咱可没焊过大铁壳子!”
“悬,也得干!”菜头哥沉声道:“老李,你手底下那几条枪,可是咱乐清顶硬的金字招牌,怂了?”
“不是怂!”老李梗著脖子,“是怕砸了供销总站的招牌,这沉船是咱一號仓的脊梁骨!”
陈光明没吭声,只拎起炭盆边烘著的锡酒壶,给每人面前的搪瓷缸里倒了一圈滚烫的番薯烧。
“顶开天窗,光进来,气进来,库房才叫活。”他声音沉静,压下所有焦躁,“老李的难处,在理。”
他指关节叩了叩图纸上预开天窗的位置,“锈,得先啃掉硬骨头,弄几台高压水枪来,掺著细砂,把锈根子打出来,露出新茬口,焊之前,拿喷灯把焊口两边烤热了,驱了湿寒气,焊条用抗裂的,贵点不怕,焊一道,敲一道渣,再拿石棉毯子裹严实了,让它慢慢凉透。”
他端起缸子,滚烫的烧酒灌下喉咙,辣气直衝眉心。
“老李,你带人,先焊巴掌大的试块,搁外头冻透,再拿大锤抢,裂了,重来,供销总站供得起料,抢不裂,咱再动真傢伙,这沉船仓顶住了。”
老李盯著陈光明眼里跳动的火苗,又看看缸子里晃荡的浊酒,一咬牙,仰脖干了。
“成,陈哥信得过,我老李拿命焊!”
码头工区,打桩锤的巨响震得人脚下发麻。
余平裹紧破棉袄,顶著寒风在基坑间穿梭,嗓子已吼得破锣一般,泥浆在低温下迅速板结,穿著胶鞋的工人踩上去,竟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两台搅拌机咆哮著,蒸汽从料口喷出,瞬间凝成白雾。
工人们把成袋的破冰盐撒在冻土和骨料上,铁杴翻飞。
“余经理,余经理!”一个满身泥浆的工长跟蹌跑来,“三號桩坑渗水了,冰渣子糊不住!”
余平心头一沉,衝过去。
只见坑底冰水混合著泥浆泪泪外冒,刚支好的模板根部已被泡软。
“抽水机,再调两台来,边打速凝!”他吼著,自己却跳下坑沿,踩著冰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看。
冰水瞬间没到小腿,刺骨的寒直钻骨髓。
“快,木桩斜打进去,顶住模板,水泥给我!”
一桶掺了速凝剂的水泥浆递下来,余平抓过铲子,半跪在冰泥里,拼命把黏稠的泥浆往渗水口和模板缝隙里塞。
泥水溅满他冻得青紫的脸,手指早已麻木。
“成了————这码头桩基,算是————冻不死了!”
沉船货舱內部,老赵头佝僂的身影在幽暗中移动,手里那把祖传的敲锈锤叮噹不绝。
他专盯那些关键承重部位,手指像长著眼睛,总能精准地找到锈蚀最深处、钢板最薄弱处。
“这儿,肋板接缝,锈穿了芯子!”老赵头沙哑的声音在空腔里迴荡。
两个年轻工人立刻上前,老赵头凑近,眯著眼,枯指在刮出的新茬口上反覆摩挲,又用锤子不同角度轻敲细听。
“行,底子够厚,补!”
焊工立刻跟上。
每一道焊缝完成,他便用一把细长的尖头小锤,如老匠人琢玉般,轻轻敲去焊渣,仔细查看熔合是否饱满均匀。
角落里,老李正带人啃最难的一处顶板开孔。
这里锈蚀异常严重,且处於结构应力点。
老李脸色难看:“赵大爷,您看这————”
老赵头颤颤巍巍走过去,俯下身,脸几乎贴在冰冷的钢板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裂纹。
许久,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沿著裂纹边缘轻轻划过。
“老伤————当年触礁震的。”他直起身,“裂纹头尾打止裂孔,巴掌大的加厚钢板骑缝焊上去,盖住,多焊几道,別省力气!”
老李立刻照办。
当最后一块加强板稳稳覆盖住裂纹末端,老赵头用锤子敲击新焊缝,发出清越悠长的迴响。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嗯,这声儿——对了。”
仓库主体,那巨大的沉船货舱,锈跡斑驳的黑色外壳被彻底剥除,裸露的钢铁筋骨喷涂上厚厚的防锈底漆和深灰色的面漆。
沉重的钢框玻璃正在被吊装嵌入,工人们如履薄冰般在脚手架上操作。
內部,地面硬化早已完成,平整的水泥地散发著潮气。
陈光明站在还未安装玻璃的通风口下方,昂首打量。
余平抱著图纸,语速飞快:“陈哥,內部钢架平台搭完七成,货梯井道预留好了,照明电线正在穿管,消防管道试压一次过,就是————就是这地面,潮气太重,刚铺的货架底脚有些锈了。”
“潮气必须赶在入库前压下去!”陈光明收回目光,不容置疑,“所有通风口玻璃装好前,沉船仓內,给我生二十个大炭盆,日夜烧,把地气给我烘出来,货架底脚刷防锈漆。”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毗邻沉船仓正在封顶的维修中心,“老周那边,能提前进吗?”
余平面露难色:“主体钢架好了,双层彩钢板也封了大半,可里面管路、设备基础,老周带著徒弟们自己挖沟布电呢,说別人搞不清他那些宝贝机器的位置。”
“让他进!”陈光明斩钉截铁,“维修点那边挤得透不过气了,老周等不起,设备基础位置让他现场画,施工队配合著做,告诉老周,他的新车间,他做主,但安全用电的规矩,一条不能破!”
老周踏进新维修中心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高阔的空间,雪白的双层隔热彩钢板屋顶,大片玻璃窗透进充足的天光,与他路桥那个转身都困难的鸽子笼天壤之別。
“好,好,这地方敞亮!”他猛地转身,冲向规划中最大的那片区域,用脚在地上用力划拉著:“这里,给我起个u形大台案,三米宽,焊死,要稳,修大件冰箱洗衣机就靠它了!”
小刘赶紧掏出小本子,飞快记录老周口中爆出的一个个要求,通风管道口避开工作檯、大功率插座预埋位置、零件料架的分区——
“老周,老周!”菜头哥风风火火闯进来,“你要的铁棺材水泥墩子打好了,沉船仓那边烘地气的炭盆匀你几个先用著?”
老周没回头,只蹲在地上,用粉笔头专注地画著一个大圆弧:“菜头哥,这儿,给我弄台二手的台钻来,要能啃得动铁板的,底座位置就这儿,你瞅准了!”
他完全沉浸在对新天地的规划中。
曾经憋屈在方寸之地、被零件堆埋的晦暗,正被这亮空间里的每一缕光线驱散。
他直起身,看著自己在地上画出的蓝图,胸口剧烈起伏,突然吼了一嗓子:“小刘,去,把咱路桥那破鸽子笼里,那盏昏黄泡子给我摘来,掛这儿最高的钢樑上,让它照照,咱也有今天!”
连续数日的炭火烘烤,沉船仓库內的潮气终於被逼退,地面乾爽,带著淡淡的焦炭和铁锈味。
巨大的双层钢架平台全部焊接完成,粗壮的螺栓在晨光中闪著寒光。
货梯井道直通二楼平台,等待安装。
通风口的玻璃全部嵌好,光线第一次如此充沛。
陈光明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余平、菜头哥、老赵头、老周、小刘等人簇拥在他身后,屏息凝神。
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码头上打桩锤的余音隱隱传来。
陈光明深吸一口气,那混合著钢铁、油漆、焦炭与新生气息的味道灌满胸腔,他沉声吐出两个字:“掛牌。”
菜头哥早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挥手。
两个精壮小伙扛著一面用红布蒙著的巨匾,疾步走向沉船仓库那扇刚刚吊装完毕、厚重无比的崭新铆接钢製大门。
巨匾被稳稳掛在门楣预留的粗大钢鉤上。
菜头哥亲手抓住红布一角,用力一扯!
红布滑落。
供销总站台州分拨中心。
人群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入库!”余平站在钢架平台二层。
崭新的叉车灵活地穿梭在粗壮的钢柱之间,钢叉稳稳插入托盘底部,轻鬆將沉重的冰箱、洗衣机托起,沿著规划好的宽绰通道,驶向仓库深处。
巨大的钢架平台上,早已规划好分区,白色油漆线划分出白色家电区、小家电区、五金区、耗材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