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船厂买船
铁壳驳船光明七號沉闷的柴油机声在闽江口浑浊的水面上迴荡。
陈光明立在船头，咸腥湿润的海风带著初冬的凛冽，吹拂著他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蓝工装。
他目光沉静，越过船头翻涌的白色浪花，投向远处海岸线上隱约可见的轮廓o
那里是闽省著名的造船工业带，他此行的目標。
身后，胡青山搓著手，黝黑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眼神亮得惊人。
“光明，瞅见没？那艘新下水的，船头翘得多高，吃水线也深，看著就稳当，还有那边，带吊机的，乖乖，这要是咱们也有，装货卸货能省多少人工！”他指指点点，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洪亮。
最近这些年，船的更新换代確实快得让人目不暇接，胡青山心里那点早就想去造船厂看看的念头，此刻更是烧得滚烫。
陈光明嘴角噙著一丝笑意，没接话，只是微微頷首。
胡青山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运力，始终是勒紧光明厂咽喉的绳索。
从最初靠胡青山的几艘小驳船和拖拉机队，到后来购入旧船、组建起初具规模的光明船队，再到现在拥有相对固定的航线连接浙闽，每一次运力的提升，都伴隨著生意的扩张。
如今，省城供销总站扎根，台州分拨中心初具规模，三家村、瑞安、温州的產能节节攀升，產品从工装、皮鞋、塑编袋扩展到小家电装配，发往各地的货如潮水般涌来。
现有的船队，即便加上临时租赁的运力，也早已不堪重负，成了制约发展的最大瓶颈。
闽省造船业基础雄厚，选择多，价格相较浙南可能更有优势，这一趟，势在必行。
他身边，挎著鼓鼓囊囊旧帆布包的徐平站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包里装著此行至关重要的东西。
盖著瑞安光明製衣厂、光明皮鞋厂、光明供销总站鲜红公章的介绍信和多份购销合同副本。
光明厂的產品图册，重点展示了省建三公司那批靛蓝工装和最新款耐磨劳保鞋。
还有一个小包，用旧棉袄仔细裹著。
里面是四条红牡丹香菸和两瓶贴著特殊標识的茅台。
这是闯闽省省城、敲开造船厂大门的敲门砖，分量不轻。
“平子。”陈光明没有回头，“省城水更深，闽省这边，规矩、门道怕也不少，多看，多听，少说，进了厂，眼睛放亮，耳朵支棱起来。”
他想起在省纺织机械厂材料组那扇油腻小门外的等待，想起资產办王主任那矜持又透著算计的眼神。
生意做到这一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徐平重重点头，声音乾脆：“光明哥，放心，我晓得轻重，包里的东西，一样不会少，也绝不会乱开口。”
陈光明的信任，就是最大的责任。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確认那些硬硬的稜角和纸质的厚重感都在。
船行半日，两岸风光从开阔的入海口平原逐渐变为起伏的丘陵。
闽江在这里收束，水流似乎也湍急了些。
远处，一片规模宏大的工业区出现在视野里。
高耸的龙门吊如同钢铁森林，巨大的船坞半开半合，露出里面正在建造或维修的庞然大物，敲击钢铁的鏗鏘声、气割枪的嘶鸣、还有各种机械的嗡鸣，即使隔著宽阔的江面，也隱隱传来。
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铁锈、机油、油漆和海腥混合的独特气味。
“到了！”胡青山猛地一拍船舷，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前头就是马尾，老牌的大船厂扎堆的地方，看那龙门吊，比三层楼还高！”
陈光明眯起眼，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个大型船厂的轮廓，最终锁定在其中一家看起来规模中等、但厂区规划显得较为规整、码头停泊著几艘与光明船队当前使用的驳船大小相仿但明显更新型的船只的船厂。
“周师傅，靠那个掛著闽江船舶修造厂牌子的码头。”他果断地对掌舵的船老大周大舵吩咐。
周大舵在钱塘江跑温州线十几年，经验丰富，稳重可靠，这趟闽省之行，陈光明特意点了他掌舵。
“好嘞，陈老板，您站稳！”周大舵沉稳地应了一声，熟练地调整舵轮，铁壳驳船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朝著指定的码头缓缓靠拢。
跳板刚搭上码头的水泥墩，陈光明便第一个踏了上去。
胡青山和徐平紧隨其后。
码头上的工人对这种外来船只早已司空见惯，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忙著手头的活计。
一个穿著沾满油污蓝色工装、戴著同样油腻工帽的工段长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眼神带著审视：“哪来的？有事？”
陈光明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伸出手：“同志您好，打扰了，我们是浙江温州瑞安光明製衣厂和供销总站的，这位是我们船队负责人胡青山，听说贵厂造船技术好，信誉高，特意过来看看，想订几艘適合內河和近海货运的驳船，提升一下运力。”
他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同时示意徐平。
徐平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份盖著好几个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双手递上：“同志，这是我们的介绍信。”
工段长接过介绍信，目光在瑞安光明製衣厂、光明供销总站几个字和那醒目的公章上停留了几秒，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陈光明和胡青山。陈光明穿著半旧但浆洗得乾净利落的工装，眼神沉稳锐利：胡青山则是一脸风霜却精神抖擞的船老大模样，看著就是懂行的人。
他脸上的警惕稍缓，语气也平和了些：“哦，温州的老板，跟我来吧，先去接待室坐，我叫人去请销售科的同志。”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
接待室不大，陈设简单，几张旧木沙发，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墙上掛著安全生產的標语和几张船舶结构示意图。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烟味和机油味。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蓝色工装、戴著副黑框眼镜的年轻科员端进来三杯白开水，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约莫一刻钟后，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穿著灰色涤卡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著黑色公文包的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著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透著精明。
他身后跟著一个拿著笔记本的年轻记录员。
“三位久等了，不好意思。”中山装男人主动伸出手，与陈光明、胡青山分別握了握，“我姓林，林国栋，厂里销售科的，听说三位是从温州来的，对我们厂的船有兴趣？”
“林科长您好，幸会幸会！”陈光明立刻起身，脸上笑容真诚，“我是陈光明，这位是胡青山，我们的船队队长，久闻闽江厂技术硬，船造得好，我们小厂子想发展，运力跟不上可不行，这不，慕名而来，想向贵厂取取经，看看有没有適合我们的船。”
“陈厂长客气了，胡队长一看就是老把式。”林国栋笑著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坐到主位，“不知道陈厂长对船型、吨位有什么具体要求？主要跑什么航线？运什么货？”
胡青山早已按捺不住，率先开口：“林科长，我们主要跑浙南闽北的內河和近海，现在的船，吨位小了，跑得慢，遇上风浪顛簸得厉害，货损不小，我们想要吨位大些的，起码两百吨往上，船体要稳，仓容要大，最好————最好还能带点简单的吊装设备，装卸能省老鼻子劲了！”
他说的都是切肤之痛，眼中满是期盼。
陈光明补充道：“林科长，胡队长说的都是实情，我们现在的运力瓶颈卡得很死，直接影响生產和销售，这次来，就是希望能找到结实耐用、適合我们航线特点、能有效提升运输效率的新船，吨位方面，两百到三百吨比较理想，航速要稳定，抗风浪性能要好，毕竟近海航线有时风浪不小，另外，操作性和维护的便利性也很重要，我们的船工都是老手，但新船新技术，最好能上手快。”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价格，当然也是我们考虑的重要因素，希望能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有个合理的范围。”
林国栋认真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
等两人说完，他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瞭然的笑容：“明白了，陈厂长的需求很明確，胡队长也是行家，我们厂刚好有几款船型，应该能满足你们的要求，这样，光说不直观，我带你们去船台和码头看看实船，边走边聊？”
“太好了，求之不得！”胡青山腾地站起来。
陈光明也笑著点头：“有劳林科长了。”
一行人走出接待室，踏入厂区。
巨大的噪音和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船台上，几艘处於不同建造阶段的船舶骨架巍然矗立，电焊的火花如同节日的烟花，在钢铁的丛林间此起彼伏地绽放，发出刺目的蓝白色光芒和滋滋的声响。
行吊在头顶隆隆移动，巨大的阴影掠过地面。
空气中混合著浓重的铁锈味、焊烟味、油漆味和机油味。
林国栋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一边引路，一边大声介绍著，不时需要提高音量才能压过机器的轰鸣：“陈厂长，胡队长，你们看左边船台那艘，1200吨的沿海散货轮，主结构快合拢了，用的是最新的分段建造法————不过这个对你们来说太大了。”
他带著他们穿过一片堆满钢板和型材的料场，走向相对靠江边的一处区域。
“这边几艘，就比较符合你们的需求了。”
林国栋停在一排已经下水、停泊在舾装码头的船只前。
这些船大小在几十吨到三百吨不等，船型各异。
林国栋指著一艘约八土米长、船身线条流畅、船头微微上翘的钢质驳船，“220吨级內河近海多用驳船，双层底，结构强度高，用的是国產6150型柴油机，皮实耐造，维修方便，配件也好找，跑你们说的那些內河和近海航线动力足够，仓容设计合理，底板和舱壁都做了加强，適合装你们那些怕磕碰的货，航速嘛，满载的话，內河能到10节左右，近海看风浪，8、9节没问题，抗风浪性在同级別里算不错的。”
胡青山眼睛发亮，围著船转了小半圈，仔细打量著船体的焊缝、甲板的布局、缆桩的位置，又探头看了看宽的货舱。
“这船型看著就精神，比我们现在的老傢伙强多了，林科长，能上去看看不？”
“当然可以！”林国栋示意码头工人放下跳板。
踏上甲板，脚下是厚实的防滑钢板。
胡青山像个孩子进了宝库，这里摸摸，那里敲敲。
他尤其关注驾驶舱的视野、舵轮的手感，还特意跑到船尾查看螺旋桨和舵叶的尺寸。
他蹲下身，用手指关节用力敲击舱壁和甲板连接处的钢板，听著那沉闷厚实的迴响，满意地点点头：“嗯，用料实在！这钢板厚度，够意思！”
陈光明则更关注细节和实用性。
他走进宽的货舱，抬头看了看顶部结构，又用脚踩了踩底板，感受其承重和稳固性。
“林科长，这货舱净高和宽度是多少？底板承重设计是多少吨每平米？通风□是怎么设计的？如果我们要加装简易的吊臂，甲板承重和位置有没有预留空间或者加强？”他问得专业，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想起了在船坞角清理沉船时对结构强度的评估。
林国栋对答如流，显然对產品极其熟悉：“陈厂长好眼力，货舱净高3.2米，宽度达到8.5米，长度根据吨位有调整，这艘220吨的標准舱长是22米，底板设计承重標准是5吨/平米，实际用料我们一般做到更高，通风有自然通风口和可选装的机械通风系统，至於吊装设备。”他指了指甲板中部几个明显做了结构加强的区域，“这几个点都是预留的吊机基座安装位，可以根据需要选装3吨或5吨的液压折臂吊，管路和控制线都预埋好了，装起来很方便，不会破坏船体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