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穿越
当黄金团与西境联军终於从无边无际的沼泽泥淖中挣扎而出,重新踏上颈泽北缘那片生长著高大橡树与哨兵树的硬实土地时,时间已过去整整一个月。
潮湿、阴冷、每一步都可能陷落的噩梦般旅程暂时画上了句號。
“总算他妈————走出来了!”罗利·达克菲—一绰號“鸭子”的壮汉骑士一狠狠吐出一口带著沼泽腥气的唾沫,仰头看著久违的、虽然依旧灰暗但至少不被枯藤遮挡的天空,感慨万千。
他蓬乱的鬍子和橙红色头髮沾满泥点,看上去像只刚从泥塘里爬出来的水禽。
伊耿·坦格利安牵著同样满身泥污的战马,望著身后那片吞噬了阳光与希望的灰绿色泽国,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这一个月,不仅是地理上的穿越,更像一场淬炼。他银髮下的脸庞瘦削了些,也硬朗了些。
一个月前,王帐定策之后,行动迅速展开。艾莉亚·史塔克与一位名叫莱德·戈登的沉稳烈日行者,登上了金色黎明提供的热气球,率先升空,如同巨人之眼,开始系统地搜寻灰水望的踪跡。
热气球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视角。莱德负责操控高度和方向,艾莉亚则倚在吊篮边,灰色的眼眸锐利如瓦雷利亚钢针。
她不仅用眼睛看。当飞鸟掠过—那些在冬季仍顽强活动的沼泽雀、乌鸦,甚至偶尔一只体型较大的鱼鹰一艾莉亚便会微微凝神,將一部分意识如同蛛丝般延伸出去,轻轻附著在它们身上。
剎那间,沼泽以另一种维度在她“眼前”展开:风掠过羽毛的触感,下方水潭倒映的天光,隱藏在枯苇丛中窸窣爬行的水蜥蜴————以及,人类活动的痕跡。
第三天午后,当气球飘越一片异常广阔、其间星罗棋布著许多大小浮岛的水域时,艾莉亚通过一只乌鸦的眼睛,看到了一座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体”。
那並非天然形成的植被堆积,而是有规则的木材结构,虽然许多已经倾颓。
更重要的是,她“闻到”了浓烈的、即使透过鸟类感官也挥之不去的死亡与寂静。
没有炊烟,没有移动的人影,没有属於活人营地的任何声响波动,只有一片沉重的、了无生气的灰败。
“莱德,降低高度,左前方,最大的那座浮岛。”艾莉亚指示著方向。
热气球缓缓下降,穿透稀薄的雾气。灰水望的轮廓逐渐清晰,也愈发令人心寒。它確实是一座木製要塞,但此刻,它更像一个被暴力撕碎的玩具。
高大的木柵栏多处断裂、倒塌,露出內部同样破碎的房舍和栈道。没有火焰焚烧的焦黑痕跡,仿佛破坏纯粹源於物理性的巨力撕扯。
莱德选择在城堡外围一块相对坚实的苔蘚地降落。两人踏上这片死寂的土地,靴子陷入冰冷潮湿的苔蘚,发出噗嗤轻响。
空气中瀰漫著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混合了木头朽烂、淤泥腥气和一种更淡、却更令人不安的————类似旧铜锈和冻土的气息。
他们谨慎地进入废墟。景象触目惊心。
到处是散落的残肢断臂,冻结在泥水或自身的黑褐色血泊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撕裂扯断,而非利刃切割。
一些木墙上留有深刻的抓痕,仿佛某种巨大野兽的肆虐。没有一具完整的遗骸,甚至找不到相对完好的躯干。骨头被砸碎,內臟被掏出散落,一些头颅滚在角落,空洞的眼眶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莱德·戈登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小心拨开一片冻结的碎布和冰碴,下面是一截完全乌黑、萎缩成爪状的手臂。他仔细观察了几处断口和周围溅射状的黑褐色痕跡,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是不死者乾的。”他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人类军队。看这些伤口,纯粹是为了破坏而破坏,为了將一切可用之物”彻底粉碎。它们在收集材料”,或者————纯粹是在执行毁灭命令。君临城里的变异者战斗风格与此类似,但这里的破坏更彻底、更疯狂。”
他环顾四周,“没有留下任何一具可能被再次利用的完整”尸体。异鬼————或者它们控制的尸鬼,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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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亚紧抿著嘴唇,灰色的眼睛扫过这片屠宰场。史塔克家族的古老盟友,守卫颈泽数千年的黎德家族,他们的家园以这样一种绝对而丑陋的方式终结了。
嚮导的希望破灭了。但艾莉亚没有放弃。灰水望虽是泽地人的政治中心,但沼泽居民本就分散而居,多花点时间不难找到倖存者。
又经过两天的耐心搜寻,热气球在沼泽更深处,一片被高大枯树环绕的、相对乾燥的硬土小岛上,发现了生命的跡象—一一个蜷缩在树洞中、因寒冷和失血而奄奄一息的士兵。他穿著与灰水望废墟中相似的简陋皮甲,身上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已经感染化脓。
莱德再次展现了烈日行者的能力。在將伤者搬回吊篮后,他双手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晕,覆盖在那些可怕的伤口上。
光晕所到之处,炎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翻卷的皮肉缓慢但稳定地癒合,伤者原本急促痛苦的呼吸也逐渐平稳。
回到联军在沼泽边缘建立的临时前进营地,餵下热汤和药物后,士兵柯林他坚持这是他的名字——断断续续讲述了一周前的噩梦。
“它们————直接从沼泽里走出来,像灰色的潮水————人数不算多,看起来千把人,但————那不是人。”
柯林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恐惧,“皮肤是死人的顏色,眼睛像烂掉的蛋黄————
刀砍上去,它们不在乎,除非把头砍掉。木头墙————挡不住它们。”
他描述的场景与灰水望的废墟完全吻合。屏弱的木製要塞,在不知疼痛、力大无穷的尸鬼面前不堪一击。
“霍兰·黎德大人————”
柯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大门被撞破的时候,他带著亲兵在庭院里最后抵抗。我————我离得远,只听到他喊走!分散进沼泽!把消息带出去!”————然后,我就跑了。”
他的脸上混杂著羞愧和倖存者的茫然,“我跌进了一个水坑,躲在一片浮萍下面,它们————没发现我。等我爬出来,城堡已经————安静了。”
是否真是霍兰·黎德下令弃城,已无从考证,也无人在此刻深究。一个侥倖存活的士兵的证词,结合灰水望的惨状,已足够勾勒出悲剧的轮廓。
柯林的价值不在於他的故事,而在於他的身份——一个熟悉颈泽部分水网和硬土小径的泽地人。
在艾莉亚承诺为他死去的领主和同伴復仇、来自烈日行者的救命之恩、以及琼恩·柯林顿许诺的丰厚赏金面前,这个年轻的倖存者几乎没有犹豫,便同意担任嚮导,带领大军尝试穿越沼泽,绕到卡林湾北方。
穿越颈泽,从来不是易事。
若是在夏季,这任务堪称自杀。那时,融雪与丰沛的降雨会让沼泽水位高涨,许多看似坚实的土地化为泽国,流沙陷阱被浑浊的泥水完美掩盖,致命的毒蛇、水蛭和硕大的沼泽蚊虫肆虐成灾。
高温高湿催生瘴气,瘟疫(如沼泽热、腐腿病)是比敌人更可怕的杀手。
浓密得遮天蔽日的芦苇和怪异的水生植物会彻底阻挡视线,让人咫尺之间迷失方向。夏季的颈泽,是一个蒸腾的、绿色的地狱,吞噬过无数狂妄的探险者和军队。
幸而,此时是严冬。
寒冷封印了部分危险。水位下降,露出更多蜿蜒曲折、被冻得坚硬的泥泞小径和隱藏的礁石。
蚊虫绝跡,毒蛇也多蜷缩在深深的洞窟中冬眠,大大减少了非战斗减员。
许多危险的软泥潭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虽然仍不能承载重物,但至少提供了预警。视野也因为植物的枯萎而相对开阔。
然而,冬季的颈泽自有其残酷。寒冷无孔不入,那种湿冷能穿透最厚的毛皮斗篷,渗入骨髓,让人的关节僵硬,动作迟缓。
看似坚固的冰面可能只是浮冰,其下仍是刺骨的深水,踩破冰层跌落,几分钟內就会失温致命。
狂风在开阔的水域和芦苇盪上毫无阻挡,卷著冰碴,像刀子一样切割暴露的皮肤。浓雾在清晨和傍晚如期而至,乳白色,厚重得化不开,將整个世界缩成眼前几步的范围,连同伴的身影都变得模糊,极易失散。
联军七千人的队伍,就在这样的环境中,跟著柯林和天上莱德的热气球信號一气球在雾中也会升到高处,用特製的彩色灯笼指示方向,开始了缓慢而艰难的跋涉。
每一天都是考验。士兵们排成蜿蜒的长龙,踩著前人的脚印,在泥泞、冰水和冻土交替的小径上艰难前行。
马蹄经常打滑,战马惊恐地嘶鸣,不时有马匹失足陷进冰泥混杂的坑洞,需要数十人费力拖拽,往往救上来后马腿也已受伤,不得不忍痛处理。
负重车辆的通过更是噩梦,需要工兵提前用木板、芦苇捆甚至拆解的车辆部件铺设临时道路。
伤病开始出现。
儘管有毒生物活动减少,但仍有些耐寒的沼泽蝮蛇盘踞在阳光偶尔照射的树根下,不幸被惊扰的士兵被咬伤,伤口迅速肿胀发黑。
更多的情况是冻伤,尤其是在涉过冰冷刺骨的浅水区后,脚趾、手指麻木失去知觉。扭伤和骨折也时有发生,在湿滑不平的地形上行军,摔跤是常事,而一次严重的摔跤就可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这时,金色黎明支援的七位隨军光明修士展现了他们的价值。
他们分散在队伍的关键节点,不停巡视,手中柔和的金色光芒时时亮起。
被毒蛇咬伤的士兵,伤口处的黑紫迅速褪去;跌断骨头的伤员,在光芒笼罩下痛苦大减,骨骼被初步稳固;因寒冷和消耗而濒临崩溃的战士,也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丝恢復体力的温暖。
琼恩·柯林顿冷眼观察著这一切,心中评估愈发沉重:七名修士就能对一支军队的后勤医疗產生如此显著的影响,那么拥有一千名烈日行者的金色黎明,其潜在的战略能力,確实令人敬畏。他再次坚定了那个念头:与之为友,至少不为敌。
损失无可避免。
十几匹宝贵的战马永远留在了沼泽里,还有三土余名士兵,或因失足溺水、
或因伤势过重、或在浓雾中迷失未能找回,成为了颈泽冬季祭坛上的牺牲品。
但相对於七千人的总数和穿越颈泽这一壮举本身,琼恩·柯林顿认为这代价“微乎其微”,甚至堪称奇蹟。
当先头部队的士兵终於踩到颈泽北缘坚硬、覆著枯草和冻土的地面,看到远方出现熟悉的、生长在坚实大地上的乔木林轮廓时,压抑了近一个月的低吼和欢呼终於忍不住爆发出来。
热气球在队伍后方一片林间空地缓缓降落。
这里已是已知的尸鬼活动区域,巨大的气囊太过显眼,继续飞行风险极大。
莱德·戈登和地勤人员开始紧张地给气囊放气、摺叠,准备將其隱蔽起来。
琼恩·柯林顿迅速下令全军进入毗邻的森林地带,依託树木隱蔽,建立临时营地,並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向四周侦查。严令禁止生起大量明火,只允许在精心掩蔽下点燃少数小火堆取暖和加热食物。
在篝火旁,艾莉亚找到了琼恩、伊耿、达冯等指挥官。
她的脸上也有疲色,但行动依然矫健。
“柯林顿伯爵,我们到了。下一步?”艾莉亚直截了当地问。
琼恩用一根树枝拨弄著微弱的火苗,火光在他严峻的脸上跳动。
“艾莉亚女士,我们穿越了沼泽,但也付出了代价。最大的问题是补给。”
他声音低沉,“沼泽地形无法携带輜重车辆。士兵们的乾粮和箭矢全靠个人背负,经过这一个月,已消耗大半,尤其是食物。我们必须儘快找到卡林湾,与堤道正面军团取得联繫,或者至少找到一条安全的补给线。否则,不需要尸鬼进攻,飢饿和寒冷就会先击垮我们。”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有些拘谨的柯林:“我们的嚮导熟悉沼泽部分区域,但对卡林湾附近的地形並不了解。他从未到过那么靠北的地方。”
艾莉亚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如同琥珀。
“我去侦查。”她说得理所当然,“柯林给我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卡林湾应该在东北方,距离不会太远。”
这一次,她无需热气球。在几名黄金团老兵持弩护卫下,艾莉亚找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仰头望向阴沉天空。
很快,一只正在高空盘旋、寻找猎物的成年雄鹰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倚靠在一棵古老的橡树旁,闭上双眼,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轻微,仿佛与森林的脉动融为一体。
艾莉亚的意识如同灵巧的鱼儿,逆著精神的溪流向上游动,轻轻触碰到那只雄鹰锐利而简单的思维。
一瞬间,她“升”了起来。森林变成脚下斑驳的色块,沼泽是远方一片污浊的灰绿,凛冽的寒风颳过翼羽,发出呼啸。她引导著鹰的视线,转向东北方。
景象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贯穿沼泽的细长堤道,如同大地上一道丑陋的疤痕。在疤痕的北端终点,矗立著几座巨大、破损的石头建筑——卡林湾。而在城堡与堤道相接的广阔区域,一片蠕动的黑色正在涌动。
拉近“视线”。她看到堤道南段,有一些明显是人工造物的移动方块(金色黎明的战车)和闪烁的细小火光(火炮射击的炮口焰)。
从那些方块和闪光中,不时喷吐出无形的死亡风暴(黑曜石霰弹),將试图沿堤道南下的密集黑色潮汐成片撕碎。
尸鬼的尸体碎块在堤道两侧堆积,甚至落入沼泽浅水区。
但尸鬼並非毫无作为。它们利用绝对的数量优势,做著令人头皮发麻的事情:无数尸鬼前仆后继,並非仅仅沿著堤道衝锋,而是主动跳入或被打入堤道两侧冰冷污浊的沼泽水塘中。
它们的目的似乎不是攻击,而是填埋。用无数同伴破碎的躯体,硬生生在原本无法通行的烂泥和水潭中,铺出一条条歪歪扭扭、但確实在缓慢向南方延伸的“尸骸之路”!金色黎明的战线,正因为这种缓慢而恐怖的推进方式,承受著巨大压力,被迫逐步后移,以保持火力优势距离。
战况激烈而残酷。就在艾莉亚想看得更仔细些时,一股冰冷、锐利、充满恶意的感知,猛地从卡林湾废墟的某个方向扫了过来!那感知並非针对肉体,而是直接刺向她依附在鹰身上的精神意识。
她“看”到废墟阴影中,一个比其他尸鬼高大、身著残破古老鎧甲、眼中燃烧著幽蓝色冰焰的身影,正缓缓抬起头,那双非人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盯”住了高空中的鹰!
“唉——!”雄鹰发出悽厉惊恐的尖啸,生物的本能让它疯狂地挣扎,想要摆脱这可怕的注视。
艾莉亚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从眉心传来,与雄鹰的精神连接瞬间变得不稳定,仿佛被寒冰冻结、碎裂。她闷哼一声,强行切断了联繫,意识猛地回缩。
身体晃了晃,她睁开眼睛,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护卫们紧张地上前一步。
“艾莉亚女士?”琼恩·柯林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附近,沉声问道。
艾莉亚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精神上的不適和残留的惊悸。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甚至带著一丝找到目標的兴奋。
“堤道那边已经打起来了,非常激烈。”
她快速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尸鬼在用尸体铺路,试图绕过堤道正面。金色黎明的压力很大。”她顿了顿,“而且————我可能被一个异鬼发现”了。它感知到了我的侦查。”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但这也说明,我们的位置尚未暴露,至少大军没有。”
艾莉亚继续道,逻辑清晰,“异鬼的注意力被正面战场和我的鹰吸引。现在,正是我们出击的时候。卡林湾的防御重心全在南面,它的侧翼和后方,必然空虚。”
她看向琼恩·柯林顿和伊耿:“我看到了通往卡林湾侧翼的路径。大军休整一夜,明日黎明,我们可以沿著森林边缘向东,再突然向北插过去。距离不远,急行军半天可到。”
琼恩与伊耿交换了一个眼神。伊耿的眼中燃起了战意的火焰,那是渴望证明、渴望用胜利来填补內心空洞的火焰。琼恩缓缓点头,做出了决断。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军官说,“饱餐一顿,检查武器,充分休息。明日拂晓前,拔营出发。目標——卡林湾侧翼,给那些死人一个惊喜”。”